第4章

凌晨四点半，外卖骑手把密封好的火锅底料和食材送到了家门口。

牛油底料在铜锅里融化，辣椒段和花椒在深红色的油汤里翻滚，辛辣浓烈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这是过去三年里，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子里的味道。

傅辞远有极严重的洁癖和饮食强迫症。

家里的餐具永远要经过三次高温消毒，油烟机只要有一丝油垢，他就会皱着眉头擦上一个小时，然后对我叹气。

「初夏，油烟里的多环芳烃是强致癌物，你炒菜就不能少放点油吗？你这样我们以后怎么养育孩子？」

后来，家里的厨房彻底变成了水煮和清蒸的天下。

所有的调味品只剩下低钠盐和有机酱油。

我端着碗，夹起一片在辣汤里烫得微微发卷的毛肚，放进油碟里裹满蒜泥，送进嘴里。

麻、辣、烫，粗暴地**着味蕾。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砸进碗里。

不是因为难过。

纯粹是被久违的辛辣呛到了食道。

我大口大口地嚼着毛肚，又烫了一大把肥牛和鲜鸭血。

原来吃一顿自己想吃的东西，根本不会天塌地陷。

客厅的大门突然传来密码锁解锁的滴滴声。

紧接着，防盗门被从外面拉开。

站在门外的，是林薇。

刚一进门，她就被屋子里弥漫的浓烈火锅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初夏？你疯了吗？」

林薇捂着口鼻，难以置信地看着客厅餐桌上翻滚的红汤火锅。

「辞远在医院里胃出血疼得死去活来，你居然在家里吃火锅？而且还是这种全是垃圾油脂和化学添加剂的东西？」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向厨房，想要去开窗通风。

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她才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

「站住。」

我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谴责：

「初夏，我本来不想来的。但辞远在医院难受得不行，还一直念叨着你，我就想来帮他拿点换洗衣服，顺便再劝劝你。」

「初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今天的事，确实是我的问题。但辞远这三年为了你们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现在背着他在家里搞成这样，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得多寒心啊？」

「他寒心？」

我从餐椅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居高临下地看着比我矮半个头的林薇。

「林女士，傅辞远在你离婚当晚喝了三瓶威士忌，在你产检的单子上签下家属的名字。」

「他寒心，那我就不寒心吗？」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

「梁初夏！你别血口喷人！我和辞远之间坦坦荡荡！」

「坦荡？」

我冷笑一声，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直接甩在了林薇的胸口。

档案袋的边角硬生生地撞在她锁骨上，林薇吃痛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

「打开看看。」我说。

林薇颤抖着手解开棉绳，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打印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从苍白变成了惨灰。

一周前，傅辞远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动用科室的临床试验研究经费，为林薇名下一家濒临破产的医疗器械咨询公司支付了四十八万元的所谓「数据采集咨询费」。

而那笔钱到账后的第三天，林薇就在本市最高档的月子中心，预定了一套价值三十八万的至尊VIP产妇套房。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纸张哗啦啦掉落一地。

我看着林薇，一步一步走近她。

「林薇，我是做财务合规审计出身的。在这个城市里，只要涉及资金流转，没有我查不出来的账。」

「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我根本不在乎。」

「但傅辞远拿他职业生涯的声誉去填你这个无底洞，这件事，我们今天得好好算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辞远」两个字。

我冷笑一声，点开了免提键。

傅辞远虚弱却暴怒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客厅：

「梁初夏！你有什么冲我来！把衣服和药给她，让她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