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市井奇人一东汉桓帝延熹年间,汝南郡。这是一座位处中原腹地的老城。
城墙上的青砖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探出细细的草茎,
在风中轻轻晃动。城门上的铜钉已经锈成了绿色,可城门每天开合,
吱吱呀呀的声音传遍了整条南北大街。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招展,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各色招牌画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汝南是大郡,
下辖三十七城,户口四十余万,是中原数得着的人口大郡。这里的人见过世面,
不易被外来的事物打动。可那天,他们被打动了。那天上午,日头刚刚爬上东边的城墙,
集市上的人还不多。费长房照例坐在市掾的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没看完的竹简,
手里攥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市掾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管的是集市上的交易纠纷、商税征收、治安维护。他今年三十五岁,当市掾已经十年了。
十年里他见过形形**的人——精明的商人,老实的农夫,狡猾的骗子,可怜的乞丐。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间所有种类的人,不会再被什么人惊到了。他错了。他正闷着,
忽然听到街市上传来一阵骚动。不是那种吵架打架的骚动,
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骚动——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先是最近的几个摊贩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抬起头往同一个方向看;然后远一些的人也注意到了,
纷纷侧目;再远一些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人群的动向扭头。费长房放下笔,
直起身子,顺着众人目光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一个人从街市的那一头走过来。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粗布袍子,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背微微有些驼,可步子很稳,
不急不慢,像散步。他背着一个很大的葫芦,那葫芦足有三尺来高,比他的脑袋还大一圈,
用麻绳系着,斜挎在肩上,重量把麻绳绷得紧紧的,陷进他肩头的肉里。
葫芦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泛着幽幽的褐红色光泽,像是用了很多年,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费长房盯着那个葫芦看了很久。不是葫芦本身有什么稀奇——集市上卖葫芦的多了,
大大小小,各种形状。奇怪的是那葫芦给人的感觉。它挂在那人背上,沉甸甸的,
可那人走起路来轻轻松松,像是背着一团空气。更奇怪的是,费长房盯着那葫芦看的时候,
总觉得那葫芦也在看他。不是错觉,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葫芦里面,透过那层坚硬的壳,
在往外看。那人走到集市中间,找了一块空地,把葫芦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放。
葫芦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土地上,闷闷的,
还带着一点回音。他蹲下身,从葫芦旁边的布囊里拿出几捆草药,摆在地上。
那布囊是青灰色的,粗麻布缝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草药不多,
只有几捆——像是柴胡,像是黄芩,还有几样费长房不认识的。摆得整整齐齐,一样一样,
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在地上铺了一块粗布,粗布是月白色的,洗得发白了,
可没有一丝褶皱。他把草药放在布上,然后盘腿坐下来,闭目养神。
集市上的人渐渐围了过来。一个卖药的老头不算稀奇,可他背着的那只大葫芦实在太招眼了。
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有人在远处踮着脚尖张望,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凑近了想摸那只葫芦,
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那人全然不理会周围的动静,闭着眼睛,像一尊泥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来买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的话很少,有人在摊前蹲下来,
拿起一捆草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问他多少钱。那人睁开眼,看了看买药的人,
报了一个数。那价钱不便宜也不贵,就是那个数。买药的人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
还是掏了钱。那人接过钱看也不看,随手塞进布囊里,
然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一句:“服此药,当吐出黑色之物,明日即愈。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第二天,那个买药的人又来了。他满脸红光,精神抖擞,
跟昨天判若两人。他挤过人群,冲到那人的摊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先生!先生!
我服了你的药,果然吐出了黑色的东西!今天早上起来,浑身轻松,病全好了!
你这药真是神了!”周围的人哗然。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不到半天功夫,
整个汝南城都知道了——集市上新来了一个卖药的,什么病都能治,吃了准好,不好不要钱。
来买药的人越来越多,在摊前排起了长队,有头疼脑热的,有腰酸腿疼的,有咳喘不止的,
有腹胀积食的,有妇人病,有小儿病,有老人病。那人一个一个地看,不看舌苔,不搭脉搏,
只是看一眼,然后报一味药,收一份钱。费长房在公案后面远远地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人不像是看病,
一个来的人会得什么病、该吃什么药、吃完之后什么时辰吐、吐出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痊愈,
他全都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件事发生,等他说的那句话应验。
费长房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敬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的隧道里,远远地看到了一线光。他不知道那光是出口还是火把,
可他忍不住要朝它走过去。二从此费长房开始留心那个人。他每天来得很早,
集市还没有开市,那人还没有来,他就已经把摊前的地扫干净了,把炉子里的火生上了,
连那人常坐的那块青石都用湿布擦过了。那人来的时候,费长房已经扫完了,
正坐在公案后面假装看竹简,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一眼。那人放下葫芦,摆好草药,坐下来,
闭目养神。他不说话,费长房也不说话。不光扫地,费长房还开始送东西。一碗热汤,
几块干饼,一碟咸菜,都是他让妻子多做的。天热的时候他会送一碗绿豆汤,
天凉的时候会送一碗姜茶。他把食盒放在摊边,那人看也不看,拿起来就吃,
吃完把碗碟放回原处,第二天费长房来收碗碟的时候,碗碟已经空了,干干净净的,
像是用水洗过的。那人从来不道谢,从来不看他,从来不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
费长房也不在意,他觉得这就对了。一个从葫芦里进出的人,不应该跟普通人说谢谢。
他的世界里没有这两个字。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
秋天来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费长房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扫地,生火,送饭,
收碗。他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图到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做。
他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为什么人什么事这样尽心过,现在他做了,而且做得心甘情愿。
妻子不理解,每晚他回到家,饭菜都凉了,妻子坐在桌边等他,脸上写满了怨气。
“你每天给那个卖药的送吃送喝,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妻子不止一次这样问他。他不解释,
也没法解释。他能说什么?说那个人每天傍晚会钻进一个葫芦里?妻子会以为他疯了。
他只能说:“那个人有本事,我想跟他学。”妻子嗤了一声:“你一个管市场的,
学什么治病救人?你当你是郎中?”他不再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说。有一天傍晚,
天已经快黑了,集市上的人已经散尽了。费长房收了公案,把竹简卷好,毛笔洗干净,
站在公案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朝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还在,正背对着他在收拾草药。
那个大葫芦靠在摊位旁边,被晚霞照得通体发亮,像是涂了一层金漆。费长房犹豫了一下,
还是背起竹简,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不在摊位上了,连葫芦也不见了。费长房愣了一下,心想: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方向,不去想那条路通向哪里,只是走。他走到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士卒正要关门,看见是他,朝他点点头便放他出去了。他出了城,
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进去,越走越荒凉,越走越暗。
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废的宅院前面,院墙塌了大半,院中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多高。
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荒草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费长房蹲在院墙的缺口后面,屏住了呼吸。他看见那人站在院子中间,葫芦放在脚边。
那人弯下腰,拧开葫芦口的塞子——费长房看不清那个塞子是什么做的,
只看见月光下隐约有一个圆形的轮廓被拧开了——然后把一只脚踩进了葫芦口。
费长房使劲揉了揉眼睛。那葫芦口只有拳头大小,人的脚比拳头大得多,塞都塞不进去,
可那只脚就那么进去了。那人抬起另一只脚,整个身体没入了葫芦。
葫芦安安静静地立在荒草中,月光照在葫芦上,泛着幽幽的光,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费长房蹲在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他用牙咬了一下舌尖,疼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月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照得他的后背发凉。他站起来,
发现自己蹲得太久了,腿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他扶着一截残墙,慢慢地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脚步很轻很轻,怕惊动了什么,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那个人发现。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已经隐没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带着荒草的涩味和他自己身上汗水的咸味。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凡人。
那个葫芦里住着神仙。从那天起,费长房每天都来得很早,走得很晚。
他把摊前的地扫了一遍又一遍,连角落里的灰尘都用小刷子刷干净了。
他把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确保那人任何时候想喝都能喝到热的。
他送去的饭菜花样越来越多,分量越来越足,妻子已经不止一次跟他吵了,
说他把家里的钱都拿去喂那个卖药的了。他还是不解释。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解释,
时间会替他解释,等那个人终于开口的时候,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不被理解,
都会在一瞬间变得值得。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那人依然卖药如常,费长房依然扫地如常。
春风中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费长房把最后一片落叶扫干净,直起腰,
把扫帚靠在摊边的柱子上。他已经养成习惯了,扫完了不急着走,站在摊边安静地待一会儿,
让那个人知道他在这里,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急。他正站在那里,正准备回公案后面坐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天天在此扫洒供馔,所求何事?”费长房的手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去,那个人正看着他。
那不是他每天偷偷观察时那个人看病人或看远处时的目光,
那是一种审视的、认真的、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端详一遍又端详一遍的目光。
像一个人站在深潭边上,想看看这水到底有多深。费长房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攒了快一年的话一下子涌到嘴边,堵在那里出不来。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最简单的一句:“在下别无所求,只愿追随先生左右。
”那人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却平静。费长房后来回忆起来,
觉得那目光像是老师在开学第一天看新学生——看了你一眼,
就知道你有几分底子、几分成色,就知道这一年该教你什么、不该教你什么。“今日暮时,
无人处,你来。”那人说,声音很轻。费长房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三那天傍晚,
费长房如约来到那片荒废的宅院。那人已经在那里了。葫芦放在脚边,暮色四合,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那人灰白色的粗布袍子上,
把他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那人转过身来,没有说话,只是朝费长房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
拧开了葫芦口的塞子。那只手稳稳地握着塞子,塞子**的声音很轻,
像是从水里拔出一根木棍,咕嘟一声,随即四周又归于寂静。费长房盯着那个葫芦口,
拳头大小,黑黝黝的,像一个微型的井口,又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那人把一只脚踩了进去。费长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可他的眼睛没有骗他,
那只脚踩进葫芦口的时候,没有缩小的感觉,也没有被挤压的痕迹,
它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踩进去了,像踩进一汪深水里。那人的整个身体没入葫芦,
只剩一只手在外面,朝他招了招。费长房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进不去呢?
如果这个葫芦不许他进去呢?如果进去了再也出不来呢?他没有犹豫太久,不是因为他勇敢,
是因为他怕那个人把手缩回去。他冲到葫芦前面,深呼吸,然后迈出了右脚。
他踩进葫芦口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变了。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掉进了深水里的鱼,
四面的压力把他包住,来不及挣扎,水已经灌满了肺腑,可他不觉得窒息,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开阔,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紧身衣终于被脱掉了,
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他是先看到光,然后才看到景象的。那光太亮了,
不是阳光那种刺眼的亮,是玉石那种温润的亮,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影无形。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楼观五色,重门阁道。
楼是紫色的,瓦是金色的,柱子是红色的,栏杆是青色的,台阶是白色的,
五色交映光华流转,像一道彩虹凝固在了这里。楼与楼之间有飞廊相连,飞廊凌空而架,
走在上面能俯瞰下面的花园、池塘、假山、流水。花园里种着他从未见过的花,
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底上铺着白玉。那人站在一重飞廊的尽头,
身边围着几十个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调琴,有的在对弈,有的在煮茶。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神态闲适,面貌年轻,看不出年纪,费长房甚至不敢肯定他们都是人。
那人朝他招了招手。费长房走过去,腿有些发软。那人盘腿坐下来,示意他也坐。
费长房犹豫了一下,只坐了半个蒲团,身体绷得直直的。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
可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进费长房的耳朵里。“我仙人也。
”费长房的脑子轰的一声,但他没有动,继续跪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忝天曹职,
所统供事不勤,以此见谪,蹔还人间耳。”被贬下凡的神仙。难怪他从不道谢,
难怪他从不看人脸色,难怪他能跳过葫芦口。他不是会跳,他是自己变小了。
费长房张了张嘴,想说“原来如此”,说出来的是另一句。他想起身收拾,那人没有阻止,
费长房也没有站。他把头低到地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肉人无知,积劫厚,
幸谬见哀愍……”舌头打了结,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人听了没有表情,没有感动,
没有嫌他烦。费长房说完了,那人站起身,把葫芦背好,朝费长房点了点头。“去吧。
”费长房想问他还会不会回来,想问以后还能不能学道。那人已经转过了身去。
费长房从那片荒宅走回家,月亮很高很亮,照得官道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他当市掾这些年,
每天处理纠纷收税写公文,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活过,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不是一台处理公务的机器。他回到家,推开门,妻子果然还在等他,桌上的饭菜果然凉了,
妻子脸上的表情果然是他预想的那种,又怨又气又不甘。他不等她开口就笑了。“有好事。
”他说。妻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他脸上的光,
把“又去见那个卖药的”这句话吞了回去。那不是她丈夫平常的表情,
那种光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她不知道那种光代表什么,不知道那种光从哪里来的,
可她不想把它灭掉。她把饭菜端去热了。从此费长房每天晚上都去那片荒宅。那人教他打坐,
“坐下,不要动,不要想,不要睡着,不要醒着”。费长房问那要做什么,
那人说什么都不做。费长房以为自己在学道,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学成。他不知道,
道不是学的,是磨的,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出来的,磨到耐心变成习惯,
磨到恐惧变成淡漠,磨到怀疑变成信仰,磨到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壶公继续给他考验,
将他放在群虎之中,虎磨牙张口,腥风扑鼻,鬃毛倒竖。他坐着没动,虎凝视良久,
转身走了。将他关在石室中,头顶大石用草绳悬着,蛇啮绳欲断,嘎吱吱吱,石尘簌簌而下,
他闭着眼不看不听。将他投入粪坑,臭气冲天,费长房对粪坑下不去嘴,
对成仙的渴望终究没有压过对污秽的恐惧。“子不得仙也。”那人说,没有叹气,
只是一句陈述。费长房跪在地上,没有哭,只是跪着。他早就知道自己成不了仙,
从虎口逃生的时候就知道,从蛇窟里安然无恙地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那个料,
他的决心不够,差那么一点点。可那一点点不是靠努力能补上的,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符递给他,黄帛朱书,字迹古拙。
“带此可举诸鬼神,尝称使者,可以治病消灾。”又递给他一根青竹杖,“乘此可到家。
”费长房接过符和竹杖,想问您要去哪里,那人已走入暮色之中。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费长房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风声呼啸,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满天的繁星。
他紧紧握着那根竹杖,符卷贴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睁开眼睛,已经在家门口了。
月亮还在头顶,跟他离开时差不多高,可墙角的野草长了一尺多,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邻居家多了几间新屋。他推开门,妻子从屋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你……你是人是鬼?”她没有变,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可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费长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明白了。在竹杖上他只觉过了一夜,在地上已经过了一年,
壶公说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在壶公那里待了不到一天,地上已经过了一年。
一家人围着他又哭又笑。儿女长大了,儿子会叫爹了,女儿会走路了。
妻子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费长房把那根青竹杖从怀里取出来,
又走到后屋里打开了那口棺材,棺材里躺着另一根青竹杖。他把两根竹杖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连竹节的位置都一样。第二天他把那根青竹杖扔进了葛陂。竹杖入水,
水花溅起三丈高,一条青龙从水中腾空而出,龙吟声震得方圆数里的水塘都起了波纹。
青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扎入云层不见了。费长房站在葛陂边上,
水波还在荡漾,一圈一圈,慢慢地散开,慢慢地平复。他辞了市掾的官职,
开始行符收鬼治病消灾。他不收钱,不要粮,不要布匹,不要任何东西。
汝南郡中常有鬼怪作祟,每年都来,来时威风凛凛,前有开道后有随从,比太守出行还气派,
绕城一周才肯离去。那鬼怪有一年在府衙门口撞上了费长房,它坐在八抬大轿里,轿帘低垂,
忽然轿帘被掀开一角。它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等着它的人。那人的目光很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鬼怪的目光与那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费长房的目光先落了下风,不是害怕,是认输。他知道这个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需要一样东西来撑腰。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符,符在手中隐隐发光。鬼怪一声惨叫,
轿帘落下来,仪仗队四散奔逃。它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费长房的名声越来越大了。
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汝南有个费长房会符法,能治病,能收鬼。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治病的本事也越来越大。有一个年轻人母亲被水鬼缠住了,费长房在河边站了一个时辰,
河面上翻起一阵浪花,浪花落下后水面上浮起一具骸骨。他把骸骨捞起来,在河边烧化了。
有一个猎户给老虎精逼着每月上供,费长房进山找到虎穴,将符纸在洞口点燃念了几句咒语。
一只巨大双瞳通红的老虎从洞里窜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费长房没有躲没有跑,
右手掌心朝外,老虎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从空中摔下来蜷缩在地上。
费长房走过去在它额头上画了一个符。那只老虎从此只吃野果。第二章师徒一费长房老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了。年轻时他还数,过了百岁就不数了。
数日子是给活不长的人用的,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才要数着过日子,一天一天地数,
数一天少一天。他不知道自己的大限在哪一天,也许明天,也许再活一百年。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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