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寒江剑下昆仑墟，长夜刺骨。风雪裹着碎石打在清虚宗的护山大阵上，

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闷响。顾轻寒被一根寒铁链捆在锁仙台的石柱上，膝盖以下跪在冰层之中，

已经三个时辰。她浑身是伤，后背的法衣被寒气凝成的冰霜覆满，稍微一动就扯动伤口，

鲜血顺着碎裂的冰面往下淌。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因为她知道，这条命今晚就会结束。

“轻寒，你可认罪？”声音从风雪中传来，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说话之人站在十步之外，

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护体灵光，漫天风雪不得近身。那人身形颀长，面容被灵光遮掩，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顾轻寒看了七年。她的师尊，清虚宗掌教，

大靖唯一的寒霜剑尊，言寂。顾轻寒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珠。

她看着那双曾经让她觉得此生值得的眼睛，缓缓开口：“徒儿不知罪在何处。

”言寂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身后站着三个人。左侧是大弟子方白羽，一袭月白长袍，

面容温雅如玉，手中捧着一卷玉简；右侧是二弟子叶云岫，满脸怒色，

腰间悬挂的灵剑已经微微出鞘半寸；中间则站着一个女子，身着碧色仙裙，低垂着头，

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那是言寂新收的关门弟子，洛蘅芜。

也是顾轻寒“刺杀”的对象。

“私闯药阁、偷取锁魂丹、趁洛蘅芜昏迷之际以寒针入其百会穴，”方白羽翻开玉简，

一字一顿念道，“此三条罪证，皆有灵痕可查。大师姐，你还要狡辩？

”顾轻寒盯着方白羽手中的那卷玉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被风雪一裹就散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言寂的神情微微变了一变。“药阁的禁制，只有掌教和掌药长老能解，

”顾轻寒的声音被冷气磨得嘶哑，却一字一句说得很稳，“我不过筑基七层，

如何破得了言寂亲自布下的禁制？”方白羽一怔。“锁魂丹乃天阶灵药，

整个清虚宗只剩一颗，用万年寒玉匣封存，”顾轻寒继续说，

“那寒玉匣的封印需要掌教灵印才能打开，我有灵印吗？

”叶云岫忍不住开口：“你——”“百会穴乃人体大穴，以寒针入此穴，

需同时引三脉灵力护住心脉，否则洛蘅芜当场就会毙命，”顾轻寒打断他，声音仍然平稳，

“我才筑基七层，灵力不过三脉，就算不要命地催动，

也做不到同时护住她的心脉又封住她的灵识。你们看不出来吗？”锁仙台上忽然安静了。

风雪还在呼啸，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方白羽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简，

脸色变得微妙起来。叶云岫的剑鞘微微往下垂了半寸，神色中的愤怒被困惑取代。而言寂，

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顾轻寒看着他，

终于说出了那句她已经憋了很久的话：“师尊，你看不出来吗？是洛蘅芜自己入魔，

锁魂丹是给她压魔性的，寒针入百会也是她自己做的。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对不对？

”言寂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否认。顾轻寒忽然就懂了。

她知道洛蘅芜是太虚仙门的嫡系血脉，知道太虚仙门与清虚宗之间的联盟关系，

知道在仙门大会上，言寂需要太虚仙门的支持才能保住掌教之位。

这个小徒弟——他从凡人村落里捡回来、没有灵根、没有背景的小徒弟——就是最好的弃子。

七年。七年的师徒情分，换来的就是锁仙台上这十步的距离。顾轻寒低下头，

看着身下碎裂的冰面。冰层上映出她的脸，满是血污，狼狈不堪。可她的眼睛却出奇地平静。

上一世，她跪在这里，哭着求言寂相信她。她喊哑了嗓子，磕破了额头，

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那个曾经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男人，再信她一次。言寂没有信。

寒江剑落下，斩断了她的灵脉，也斩断了她的命。所以这一世，她不会再求了。“方白羽，

”顾轻寒忽然开口，“那卷玉简上的灵痕，你看仔细了没有？”方白羽被她问得一愣，

下意识将玉简翻了个面。灵痕是一种能记录灵力波动的特殊玉石，

每一条灵痕都对应一个特定之人施术时留下的灵力印记。玉简上记录了三条灵痕，

分别对应药阁、锁魂丹和百会穴。他低头细看，脸色忽然变了。

第三条灵痕——对应百会穴的那一条——灵力的脉络走向，根本不是顾轻寒的灵力印记。

是洛蘅芜自己的。“这不可能……”方白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信。顾轻寒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穿过风雪，越过言寂，落在那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碧衣女子身上。“洛蘅芜，

”她说，“你入魔多久了？”洛蘅芜猛地抬头，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却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落在雪地上，

瞬间将白雪烧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那是魔气。叶云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方白羽手中玉简差点脱手。就连言寂，身形也终于微微动了一动。

顾轻寒看着那滩被魔气烧黑的雪，嘴角缓缓弯起。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七章。“师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你现在，还要杀我吗？

”锁仙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言寂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三步，低头看着顾轻寒。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而是一种顾轻寒读不懂的情绪。他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顾轻寒抬起头，

任由雪花落在她的眼睛里，化成水珠往下淌。她看着这个她曾经敬仰过的男人，

轻声说：“师尊，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寒江剑出鞘的声音划破风雪。

言寂的剑横在她脖颈之前，剑刃上的寒意隔着半寸的距离都能割伤她的皮肤。

但他的声音却听不出半分杀意：“说。”顾轻寒没有躲。她仰起头，

让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剑刃之下，然后开口，一字一顿：“明日辰时，

太虚仙门会以结盟之名，携三十名元婴境修士进入清虚宗。他们的目标不是你，

也不是洛蘅芜。他们的目标，是清虚宗地底三百丈的那尊魔胎。”言寂握剑的手，

终于紧了一紧。“你怎么知道清虚宗地底有魔胎？”顾轻寒看着他，眼中有雪，有血，

还有一道言寂看不懂的光。她说：“因为上一世，是你亲手把我推进那尊魔胎里的。

”锁仙台的风雪忽然停了。整个清虚宗的护山大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所有的灵气在一瞬间被抽空，又重新涌入。灵光闪烁不定，

像是有人在阵法深处拨动了一根不该拨动的弦。方白羽和叶云岫同时抬头，脸色剧变。

言寂的剑，缓缓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顾轻寒，看着她身上的血和伤，

看着她膝盖下碎成千万片的冰层，看着她眼中那道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冷意。“你说，

”他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你是重生的？”顾轻寒笑了。

那是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是，”她说，“我死过一次了。死在你的剑下，

死在魔胎里，死在我以为会护我一生的师尊手里。”言寂握剑的手指节节发白。“所以，

”顾轻寒仰起头，任凭寒江剑的剑刃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这一世，

我不会再做你的弃子。我要拿回你欠我的，然后——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风雪重新落下，比之前更大了。而言寂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徒弟，第一次觉得，

眼前这个少女，他已经看不懂了。2她不爱他了那日锁仙台之事，被言寂压了下来。

知情的方白羽和叶云岫被下了封口令，洛蘅芜则被关入思过崖，以“疗伤”之名行软禁之实。

但顾轻寒知道，压不住的。太虚仙门的三十名元婴修士明日辰时就要到了，

清虚宗地底的魔胎已经苏醒，留给她的时间不多。而前世的记忆告诉她，

真正能救清虚宗的不是言寂，而是她自己。清晨，昆仑墟上雪光渐亮。

顾轻寒拖着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体，一步一步走在清虚宗的石阶上。弟子们看见她，

神情各异，有的面露惊惧，有的低声议论，还有人偷偷朝她扔来一个石子。顾轻寒偏了偏头，

让那颗石子擦着耳廓飞过，步伐未停。她不在乎。前世她在乎所有人的目光，

在乎师尊的认可，在乎师兄师弟们的尊重。最后换来的，是锁仙台上十步之隔，

和寒江剑贯穿心脉的剧痛。“大师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轻寒停下脚步，

回头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捧着一个小布包跑过来。

小道童把布包往她怀里一塞就跑了，跑出几步才回头喊了一句：“大师姐，你伤还没好，

别饿着！”顾轻寒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她捏了捏，

指尖陷进松软的面皮里，愣了好一会儿。前世这个道童叫什么来着？她记得，叫阿七，

是杂役房的孩子。前世她被锁仙台定罪之后，整个清虚宗只有阿七偷偷给她送过一次吃的。

后来她死在魔胎里，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她把馒头放回布包，仔细裹好，

继续往前走。藏书阁在清虚宗后山，禁制重重。但顾轻寒已经走过了前世今生，

这些禁制在她眼中如同虚设。她用三脉灵力催动一个最简单的解禁法诀，禁制便无声散开。

前世言寂教过她一句话：禁制如锁，不在锁有多少重，在钥匙对不对。

那时候她以为师尊是在教她修行，现在想来，那句话本身就藏着后路。藏书阁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味。顾轻寒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书架，抽出一卷蒙尘的竹简。

竹简上记载的，是清虚宗建宗初期的旧事。那是八百年前的往事。清虚宗的第一任掌教，

名唤纪无咎，以剑证道，一生斩妖除魔无数。

但竹简最后记载了一段鲜为人知的细节——纪无咎在飞升之前，

亲手斩杀了一尊即将化形的天外魔物，以自身灵脉为代价将其封印于昆仑墟地底。那道封印，

便是清虚宗护山大阵的真正根基。八百年后，封印松动，魔物苏醒，化为一尊魔胎。前世，

太虚仙门正是利用这个秘密，假借结盟之名进入清虚宗，用洛蘅芜体内的魔气为引，

激活魔胎，意图一举覆灭清虚宗。而言寂为了保全宗门，亲手将顾轻寒推入魔胎之中，

以她的灵脉为代价重新加固封印。顾轻寒合上竹简，闭上眼睛。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魔胎内部黑暗而灼热，她的灵脉一根根被魔气吞噬，

痛到麻木。在最后的时刻，她听见了言寂的声音，隔着重重的封印，模模糊糊地传来。

他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冷漠，

不是无情，而是绝望。她一直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直到这一世在锁仙台上，

言寂握着剑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前世言寂推她进魔胎，

或许并不是因为舍弃。而是因为——别无选择。可她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顾轻寒收起竹简，转身往藏书阁外走。经过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书架旁斜靠着一卷薄薄的手札，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淡淡的灵痕——是言寂的灵力印记。

她打开手札，里面只有寥寥几页，字迹清瘦有力。第一页写着：“余十六岁入清虚，

三十载证剑尊。一生斩妖千百，唯有一憾，不能保所护之人周全。

”第二页只有一句话：“余收徒七人，前六人皆陨于仙魔之争。第七人，名唤顾轻寒，

无灵根，无出身，无名师。余从凡人村落拾得，欲以一生护之，不再重蹈覆辙。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最后一页，

墨迹新得像是昨日才写上去的：“若有一日封印将破，清虚将倾。余以剑尊之名起誓，

绝不让小七重蹈六徒覆辙。若有违誓，愿受寒江穿心，魂魄不入轮回。”顾轻寒看着这行字，

手开始发抖。原来他收的六个徒弟，全都死在了仙魔之争里。原来她在言寂眼中，

从来不只是“弃子”。原来前世他推她进魔胎，

是她——而不是别人——因为那是清虚宗地底的封印，

只有掌教的嫡传弟子才能以血脉之力加固。而六位师兄师姐已死，剩下能加固封印的，

只有她。可他还是让她死了。顾轻寒把手札放回原处，转身走出藏书阁。晨光刺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伤被阳光一晒，开始发痒。山风吹来，她忽然很想哭，

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前世在魔胎里就哭干了。她不爱他了。但她知道他并非无情，

这比知道他无情，更让人难过。“顾轻寒。”言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轻寒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曾经让她拼尽全力仰望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你进过藏书阁了，

”言寂说，“看到什么了？”“看到师尊的字，”顾轻寒说，“还是和前世一样丑。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言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是顾轻寒第一次听见他笑，很轻很短，

像是昆仑墟的风吹过一株枯草时发出的那一声微响。“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的？

”“前世死过以后。”又是一阵沉默。言寂说：“太虚仙门的人，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

”顾轻寒终于转过身，看向他。言寂站在三步之外，和锁仙台上那个十步之外的人，

已经不一样了。他的护体灵光收了起来，风雪落在他的发上和肩头。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师尊——没有灵光护体，没有剑尊的威严，只是一个站在雪里的男人。

顾轻寒说：“我需要三样东西。”“你说。”“第一，藏书阁最高层的禁制令牌。

那里面藏着一卷太古封印阵图，是纪无咎留下的，只有掌教令牌能打开。”言寂伸出手，

掌心浮现一枚青铜令牌，递给她。“第二，思过崖的钥匙。我需要见洛蘅芜。

”言寂微微皱眉，但没有多问，取出一枚玉钥递过去。“第三……”顾轻寒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