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个月后。

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递出来。

证件并排放在桌面上。

梁叙衡看了很久，才拿起自己的那本。

走出大厅时，阳光很好。

很久以前我们领证，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他把结婚证举到太阳底下看了半天。

我笑他没见过世面。

他低头亲我。

“看清楚。”

“以后你跑不掉了。”

现在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下台阶时，梁叙衡在身后叫我。

“知遥。”

我回头。

“最后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本来想拒绝。

他又说：

“就一次。”

还是那家餐厅。

上次我们吃饭的位置。

靠窗。

能看见江。

桌边摆着一束玫瑰。

头顶还是那盏暖黄色的灯。

梁叙衡穿着那件蓝衬衫。

红围巾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我站在门口。

他没有过来碰我，只替我拉开椅子。

“坐一会儿吧。”

太阳正在往下落。

江面被染成橙红。

游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一道菜端上来。

是我很多年前最喜欢的。

后面每一道，我都记得。

有些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

我夹了一筷子。

“你怎么记得？”

梁叙衡低头倒水。

“翻了以前的聊天记录。”

“你都发过。”

他的手在杯沿旁停了一下。

“我以前没怎么回。”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灯影。

聊天记录这种东西很奇怪。

一句话在当时没有得到回应。

隔了很多年再翻出来。

好像突然就显得很重要。

可发出那句话的人。

早就不等答案了。

吃到一半。

梁叙衡忽然问：

“现在呢？”

我抬头。

玫瑰、灯、衬衫、围巾。

他把那些消失过的颜色，一样样重新摆回了我面前。

如果是别人看。

这一幕大概浓得像一幅画。

可在我眼里。

它们和梁叙衡一样。

都是灰的。

我看了很久。

他大概已经从我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

握着杯子的手一点点松开。

却还是问了一遍。

“还是看不见？”

我点头。

“还是看不见。”

他眼睛很快红了。

脸偏向窗外。

过了许久，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没有求我。

也没有再说他会改。

服务员过来撤盘时，他甚至往旁边让了一下。

像只是一个普通客人。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到门口。

晚风迎面吹过来。

街边的灯全亮了。

梁叙衡把那条围巾递过来。

“这个拿走吧。”

我没接。

“不要了。”

他低头看着围巾。

指腹在羊绒上轻轻蹭了一下。

“以前你很喜欢。”

“嗯。”

“现在不喜欢了？”

我看向街对面。

一个小女孩举着红色气球跑过去。

后面跟着穿黄色外套的妈妈。

公交车停在站台。

车身广告是一大片蓝。

我笑了笑。

“颜色还是挺好看的。”

梁叙衡抬头。

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说：

“只是跟你没关系了。”

绿灯亮起。

人群从两边往前。

我走到马路中央时，回了一次头。

梁叙衡还站在餐厅门口。

玻璃门后灯火明亮。

他抱着那条围巾，站在人群和灯光之间。

在我眼里，依旧只有灰色。

我收回目光。

跟着人群走向对面。

天边最后一点夕阳还没落尽。

红的。

橙的。

金的。

漂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这才是我应该看到的颜色。

我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