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别这样。”

我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妆花了。”

她哭得更凶。

我越过她，进了听雪居。

妆匣底层空了。

那只放了婚书十年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点旧纸压出的痕迹。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

镜中女子眉眼还算熟悉，只是比十年前黑了些，瘦了些，也硬了些。她没有嫁给裴观澜，没有成为裴夫人，也没有在今日抢回任何位置。

可她亲手把那封婚书送回去了。

这一日结束后，我和裴观澜的旧事终于有了一个干净的落点。

至于明日陆家要如何闹，京城要如何传，父亲要如何生气，那都是退婚之后的新麻烦。

而我最会处理麻烦。边地教出来的本事，总不能只拿来吓唬门房。

裴府第三日送来一只纸鸢。

青鸟样式，翅骨修过，比我那日挑的还要精巧些。送东西的小厮站在听雪居外，规规矩矩地说：“姑娘，这是我们姑娘亲手描的眼睛，说陆姨买的那只飞不高，她重新给您挑了一只。”

陆明蕴坐在窗边绣帕子，针尖差点扎进手里。

“裴家还敢送东西来？”

小厮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我接过纸鸢，看见竹骨旁边挂着一张小笺。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手笔。

陆姨，我爹说你做的纸鸢能飞到城墙那么高。你什么时候来教我？

下面还画了一只鸟，头大身子小，像刚从饭锅里逃出来。

我把小笺收进袖中，对小厮道：“替我谢过阿芙。”

陆明蕴急了：“姐姐。”

我看她一眼，她立刻闭嘴，只把帕子揉得不成样。

小厮退下后，院里安静下来。梨树上的花落了不少，枝头露出嫩叶。那只青鸟纸鸢躺在桌上，眼睛画得圆圆的，带着一种小孩子才有的认真。

陆明蕴盯着它，像盯着一件会咬人的东西。

“你不会真要去教她吧？”

“答应过。”

“她可是裴观澜的女儿。”

“我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针线往筐里一丢。

“我不懂你。你把婚书退了，也不让家里去闹，如今还要去陪他的女儿放纸鸢。姐姐，你到底图什么？”

我拿起纸鸢，指腹摸过竹骨处细细的线结。

“她叫我陆姨时，没做错什么。”

陆明蕴眼圈又红了。

她这几日眼泪多得惊人，像京城春雨，没完没了。可她哭归哭，也没再去父亲面前替我说要裴家给交代，只是日日守着我，生怕我一转身就被人欺负得尸骨无存。人类的亲情麻烦在这里，越笨拙，越让人没法全怪。

我把纸鸢放好。

“明日我去裴府一趟。”

陆明蕴猛地站起来。

“我也去。”

“不用。”

“那我在门外等你。”

我看着她绷紧的脸，想了想，点头：“可以。”

她这才重新坐回去，拿起针线，扎下第一针就扎偏了，绣好的花瓣歪成了鸡爪。

我没提醒她。

第二日到裴府时，阿芙已经等在前院。

她穿着浅黄小袄，怀里抱着那只我送她的青鸟，见我进门，立刻跑过来。

“陆姨！”

她跑得太快，奶娘在后头吓得连声喊慢些。阿芙才不听，直冲到我跟前，又硬生生刹住，仰头问：“你今日带刀了吗？”

我撩开披风，给她看了一眼刀柄。

她满意地点头：“那坏人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