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胸口疼得发闷，仍把话说下去。

“可我昨日见了孟柔嘉，今日又和你走了这些旧路。我发现你还是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藏东西的位置，记得我们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他看着我，像终于看见一点希望，又不敢伸手碰。

我把婚书合上，递给他。

“也发现你已经会给别人熬粥，会抱着自己的女儿，会给她讲我的故事，会在提起她时笑得很安心。”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有收回。

“裴观澜，有些东西没有坏。”

他眼底那点光颤了颤。

我轻声道：“只是回不去了。”

风把墙上的藤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许久没有接。

我便上前一步，把婚书放进他手里。

他的指尖冷得厉害。

“昭棠，你一定要今日退吗？”

“要。”

“为何？”

我看着他。

“因为我明日若后悔，陆家就会替我把今日走过的路全踩碎。”

他攥住婚书，眼眶更红。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替别人想得太明白，替自己留得太少。”

我笑了一下。

“这话该我说你。你若当年少替所有人想一点，也许会写信骂我一顿，叫我立刻滚回京城。”

他也笑了，眼泪却又落下来。

“我舍不得。”

我喉咙发紧。

十年里最伤人的，大概就是这些迟来的舍不得。

我从怀里取出另一封婚书，是他昨日放回我这里的那封。

两封婚书终于都回到他手上。

“裴观澜，从今日起，陆裴两家的婚约作罢。你回去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退的。”

他摇头。

“我不会让你担这个名声。”

“那便说清楚。”我道，“说我们当年有约，后来天各一方，各有不得已。你等过，我也没有骗过。如今你有妻女，我有自己的路。婚书退还，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四个字落下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有些狠。

可不狠一点，旧情就会从缝里钻出来，缠住我们所有人。

远处有人放起纸鸢。

一只红色燕子摇摇晃晃飞上天，孩子们在巷口笑闹。裴观澜手里的青鸟还没有放飞，它是给阿芙的，应当回裴府，回到那个会喊他爹的小姑娘手里。

我退后半步。

“回去吧。孟夫人和阿芙在等你。”

他看着我，没有动。

我先转身。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叫我。

“昭棠。”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他说：“你以后住在哪里？”

“暂住陆府。过些日子，也许回肃州，也许去别处看看。”

“一个人？”

“一个人。”

他声音很低：“路远，照顾好自己。”

我点头。

“你也是。”

这句话说完，我继续往前。

巷口风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会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也怕看见他已经走了。

回到陆府时，天已经暗下来。

前厅灯火通明，父亲和族中长辈似乎又聚在一起。陆明蕴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立刻迎上来。

“姐姐？”

我从她身边走过。

“婚书退了。”

她怔住。

“真的退了？”

“真的。”

她眼睛一下红了。

“你疼不疼？”

我本想说不疼。

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口。

于是我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递给她。

“酸得很，你吃不吃？”

陆明蕴接过去，眼泪啪嗒掉在油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