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十一年,四月初十。
小满刚过,但是这股初夏的暖风却吹不透镇国将军府内的寒意。堂屋内,内侍尖细的宣诏声划破晴空,如寒刃穿心,直直地扎在穆府众人的心尖上,将原本双喜临门的喜悦,尽数割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穆天珩,身受国恩,镇守边关,竟暗通敌寇,私传密信,此通敌叛国之罪,证据确凿,实属十恶不赦。经查,穆天珩已在边境失踪,朕下旨,命边军及各地官府,即刻追拿,生死不论,擒获者重赏,隐匿者同罪论处......”
内侍立于正厅,手持明黄绫锦圣旨,神色肃穆如霜,身后便是陛下亲赐的鎏金牌匾,“忠君报国”四字,此刻变成了最尖锐的嘲讽。
府中上下人等皆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穆静语扶着重病的母亲,指尖冰凉,身体微微发颤——她还记得,这块牌匾是父亲三年前在战场上斩杀敌将,在庆功宴之时,陛下亲题御匾,彼时穆家满门荣光,何等煊赫。
宣诏声还在继续,字字如刀,割得人耳膜生疼:
“其子穆清风,父罪子连,革除所有功名,取消殿试资格,永不许应试。穆家上下,遣散家口,直系亲眷,三日后发往北境屯田区,充作戍边之役,责令垦荒戍边,家产尽数抄没入官,严禁私藏转移分毫,沿途各府须严加看管、逐城交割,不得有误、不得徇私。
朝野上下,皆当引以为戒,恪尽职守,勿敢有二心,凡有知晓穆天珩踪迹者,速报官府,不得隐匿。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景宁十一年四月初十御笔”
“不——!”穆清风猛地抬头,素色锦袍上还带着淡淡墨香——圣旨到来之前,他还在书房潜心备战殿试,可此刻的他,昔日意气风发的眉眼满是不甘与决绝,“我父一生忠君爱国,镇守边关十余年,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所谓罪证,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恳请陛下明察!”
内侍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陛下旨意已下,穆公子莫要顽抗。即刻起,穆家仆从下人一律遣散,直系亲眷全数押解入狱,待三日后流放北境,不得延误。”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禁军手持长刀,鱼贯而入。昔日繁华的府邸,顷刻之间便沦为囚笼,下人们四下散逃,禁军的呵斥声、器物被搬挪的碰撞声,夹杂着些许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碎了满院安宁。
穆静语紧紧扶住面色惨白的母亲,云千碧自打成亲后便一直随军照护穆天珩,近几年也是因为边境战乱不止,而家中又适逢儿子科考,女儿及笄,这才回都城掌家,近来也不知是精神过于紧张还是怎的,突然一病不起。而今听闻圣旨内容,更是两眼一黑,差点昏倒在地。
“娘,您撑住,”穆静语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忍住不敢落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们要相信父亲。”
她看向不远处被禁军围住的穆清风,兄长十三岁初次参加科举,便一举荣获小三元才子之称,此后游学三年,去年乡试一举夺魁,今年春闱得了亚元名次,再过五日便是殿试,本该鱼跃龙门,光耀门楣的时刻,如今却沦为罪臣之子,剥夺应试资格,甚至过往所有功名全部革除。
穆清风也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与愧疚,却只能用力摇头,用口型无声道:“护好娘。”他知道,此刻的反抗皆是徒劳,唯有隐忍求生,才能等到为穆家正名的一天,只是他不忍心看到这个妹妹经此一遭。前不久的及笄礼上,三皇子才求了圣上的赐婚口谕,如今也不知三皇子会如何抉择——是会念及几分情谊,设法护她周全,还是会为了避嫌,撇得一干二净;也许小时候没有他吵着闹着要收养妹妹,今天也不用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同遭此劫难。
禁军开始逐屋查抄,府中看似值钱的器物、典籍、字画,尽数被搬上车,贴上封条,充入官库。府中奴仆四散逃逸,昔日象征着穆家荣耀的牌匾,被禁军摘下,狠狠摔在地上,“忠君报国”四字连同牌匾四分五裂,一如穆家此刻的命运。
官差的呵斥声渐渐逼近,冰冷的铁链摩擦声刺耳难听,一众人逐渐被戴上枷锁后,被禁军围在中间,押解出府。
临走之时,穆静语回头向这一地的尘埃看去,不过须臾,便是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前的贵女身份,婚约期许,都将随着这一道圣旨,一同烟消云散。及笄礼上的红绸还在眼前,三皇子温文尔雅的承诺似乎还在耳畔,可如今她只能听到外面交织的议论声、怒骂声、叹息声。
“呸,一群狼心狗肺的家伙,通敌叛国的家伙,就应该直接处死。”人群中一个满脸愤慨的汉子扯着嗓子怒骂,语气里满是鄙夷,“还好意思将闺女和三皇子婚配,不要脸。”
“就是!前几天还风光庆贺他家长子会试中了,什么小三元,我呸,叛国贼能教出什么人才来,幸好发现了,不然这种人当了官,倒霉的不还是我们百姓。”
......
怒骂声中也曾掺杂着几份反驳声:
“这里面会不会有冤情,穆将军三年前在战场上的军功众所周知,怎么可能通敌?”
“是啊,这平日里穆夫人和穆**都待人宽厚,时不时的开设粥棚救济乡里,定是有冤情!”
......
“陛下的旨意,肯定都调查清楚了,怎么可能有假。这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谁知道他们一家背地里是怎样的豺狼虎豹。”
......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咬牙切齿地唾骂,斥责穆家辜负圣恩;有人紧锁眉头,低声猜测是否有隐情,也有少许被遣散但未离开的忠仆,躲在巷角偷偷抹泪,却不敢上前半步......禁军不耐烦地呵斥着围观民众,押着穆家人向大理寺方向走去。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又在禁军身后重新聚拢,窃窃私语化作漫天流言。穆府众人披枷带锁,衣衫染尘,往日的矜贵尽数被碾碎在青石路上。
穆夫人云千碧紧紧攥着穆静语的手,强忍着泪意,虽然病痛席卷了她,但背脊依旧挺直,不肯在众人面前落半分狼狈。
搀扶着母亲的穆静语,起初指尖冰凉微颤,眼底亦有惊惶翻涌,可她望着母亲强撑的模样,又瞥见兄长紧握的双拳,想起父亲平日里的教导,那点慌乱逐渐沉了下去。她没有哭嚎,也没有畏缩,只是微微抿紧双唇,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喧嚣,心中似在暗暗立誓。
穆清风垂首而行,囚服之下,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是压不住的愤懑与不甘。
穆老夫人穆柳氏和柳姨娘早已失了分寸,一路喃喃懊悔。
这一去,是全员流放甚至满门抄斩的绝路,还是有待沉冤昭雪的开端,无人知晓。只是在这夕阳之中,似乎刮起了一阵风,仿佛要掀起一番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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