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安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雨水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淹了小半条街面。
沈昭宁蹲在自家酒铺的柜台后面,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
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将铺子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姑娘!”伙计阿福从雨里冲进来,浑身湿透了,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东市的账收回来了,赵家铺子说这个月只能还一半,
另一半要下个月。”沈昭宁头都没抬:“赵家铺子的账拖了三个月了,告诉他们,
下个月再不还清,我亲自去找赵掌柜喝茶。”阿福打了个哆嗦。姑娘说“喝茶”的时候,
通常不是真的要喝茶。沈昭宁,长安城沈家酒铺的东家。别看她今年才十八岁,
已经在京城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四年。十四岁那年父亲病故,嫡母卷了家产跑了,
扔下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破酒铺和一堆烂账。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姑娘撑不了多久,
看她笑话的人比买酒的人还多。四年后,沈昭宁手里攥着六间铺面,
手下管着四个掌柜、二十多个伙计,每年经手的银子数以万计。曾经笑话她的人,
现在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沈东家”。雨越下越大,沈昭宁放下算盘,
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雨幕密得像一张大网,将整座长安城罩在里面。
“今天的雨怕是停不了了。”她正要转身回屋,
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的屋檐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定睛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墙根处,浑身上下被雨水浇得透湿,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沈昭宁皱了皱眉。长安城里的乞丐不少,但这个人不太像乞丐。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被雨水泡得看不出颜色,但料子不差,腰间还挂着一块佩玉,
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出玉质上乘。“阿福,把那边那个人抬进来。”沈昭宁说。
阿福探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姑娘,那人不知道是死是活,万一——”“万一是活的呢?
”沈昭宁瞥了他一眼,“这雨再淋一个时辰,活人也淋死了。抬进来。”阿福不敢再说什么,
叫上另一个伙计,两个人把那男人抬进了铺子后院。沈昭宁走近了几步,
借着屋里微弱的油灯看清了那张脸。她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难看——恰恰相反,
这张脸好看到了过分的程度。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虽然闭着眼睛,
但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凌厉。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打湿了她脚下的青砖地面。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微弱得很。
“把湿衣服脱了,烧盆炭火来。”沈昭宁一边吩咐,一边卷起袖子走到桌边,
打开自己的药箱。没错,她不仅会做生意,还会看病。
这是她那个早死的爹留给她的唯二两样本事——一个算盘,一本医书。沈昭宁把完脉,
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人的脉象极其紊乱,体内有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
再加上淋了这么久的雨,寒气入体,烧得厉害。更麻烦的是,
他的伤口被人用极其拙劣的手法包扎过,已经化脓感染了。“这谁包的伤口?
”沈昭宁一边拆那些脏兮兮的布条,一边嘀咕,“包成这样还不如不包,
狗啃的都比你包得好。”阿福端着炭火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抽。姑娘,
这人还昏迷着呢,您骂人也得等他醒了再骂啊。沈昭宁手脚麻利地给他清理了伤口,
重新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她的动作又快又轻,像是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她就是做过千百遍——沈家酒铺附近住着不少穷苦人家,看不起大夫的都会来找她,
她从来都是分文不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那人的烧终于退了一些。沈昭宁洗了手,
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可别死了。
”她自言自语道,“你腰间那块玉值不少钱呢,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玉卖了抵医药费。
”昏迷中的男人当然没有回应。沈昭宁站起来,对阿福说:“今晚让他住这儿,
明天看情况再说。烧退了就赶走,没退就送医馆。”“姑娘,咱们又不认识他,
万一是什么歹人——”“你看他这张脸像歹人吗?”沈昭宁反问。
阿福认真地想了想:“姑娘,歹人不会把‘歹人’两个字写在脸上的。
”沈昭宁被他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去去去,干活去。
”2那人在第二天清晨醒了过来。沈昭宁是被后院一声闷响惊醒的。她披衣出去一看,
只见那个男人半跪在院子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胸口,眉头紧皱,
显然是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得很,却硬撑着要站起来。“别动。”沈昭宁快步走过去,
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你胸口的伤口刚包扎好,再用力又要裂开了。”那男人抬起头来。
沈昭宁第二次看到了那双眼睛。昨晚他昏迷着,她只看到了他的脸。现在他醒了,
那双眼睛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又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黑沉沉的,冷冽冽的,
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饶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四年、见过各色人等的沈昭宁,
也被这个眼神看得心尖颤了一下。好在这感觉只有一瞬。那男人看清了面前的人,
眼中的锋芒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虚弱。“这里是……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家酒铺。”沈昭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昨天晕倒在我铺子门口,我好心把你抬进来了。医药费加上住宿费,一共八两银子,
你什么时候给?”那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话里的信息量。“八两?
”他重复了一遍。“嫌贵?”沈昭宁抱臂看着他,一条眉毛挑得高高的,
“我给你用的伤药可是上等的白药,光那瓶药就值五两银子。
加上包扎用的纱布、烧的炭火、伙计的辛苦费,八两已经是良心价了。你要是去医馆,
至少翻三倍。”那男人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好像在忍笑。“我没带银子。”他说。
沈昭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精明商人的嘴脸:“没带银子?
那你腰间那块玉拿来抵也行。”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佩玉,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认得这块玉?”他问。沈昭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不认得,
但一看就知道值钱。赌场当铺我都熟,你说个价,我帮你当个好价钱,回来后咱们三七分账。
”那男人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沈昭宁看清了——他笑起来的时候,
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像是冰雪下面藏着的春天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
露出了一点绿意。“先欠着。”他说,“伤好了还你。”沈昭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觉得这人虽然看着不像坏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身上带着旧伤新伤、腰间系着上等美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的男人,
不可能是普通人。但她沈昭宁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行,欠着。”她干脆利落地说,
“不过欠条得写。姓名、籍贯、住址、担保人,一样不能少。”“裴衍。”他说,
“京城人氏,住……暂时没有固定住处。”沈昭宁挑眉:“没有固定住处?”“家道中落,
”裴衍说得面不改色,“四处漂泊。”沈昭宁心里冷笑了一声——家道中落?
家道中落的人能有这种气度?能佩戴这种成色的美玉?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面不改色?
骗鬼呢。但她没有拆穿他。一个出现在暴风雨夜的陌生男人,满身是伤,身份成谜,
对这个生意人来说是个麻烦。但沈昭宁从来不躲麻烦——她喜欢解决麻烦,
尤其是能从中赚到钱的麻烦。“行,裴公子。”她在欠条上写下他的名字,吹干墨迹递给他,
“按个手印。”裴衍看着那张欠条,上面写着“今欠沈昭宁白银八两整,伤愈后如数奉还,
逾期不还利息按每日三分计算”,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铜钱图案作为装饰。“这是你画的?
”他指着那个铜钱。“对,防伪标记。”沈昭宁面不改色地说,“谁要是伪造我的欠条,
那个铜钱画得不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裴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欠条上按下了手印。
3裴衍伤好得比沈昭宁预想的快得多。她原本以为以他的伤势,
至少要在铺子里躺十天半个月,结果第五天,这人就能下地走动了。第七天,
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打一套拳了——虽然动作比正常人慢了许多,但拳拳生风,
一看就是练家子。沈昭宁趴在柜台上,透过窗户看着他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他伤好了就该走了吧?欠条上写的是“伤愈后如数奉还”,
他伤快好了,是不是该还钱走人了?但裴衍没有要走的意思。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开始“帮忙”了。阿福搬酒坛子的时候,他接过去一手一个,轻轻松松提着走了,
把两个伙计看得目瞪口呆。沈昭宁算账算到半夜的时候,他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
然后安静地退出去,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有客人来铺子里闹事的时候(这种事偶尔会发生,
总有人觉得一个年轻姑娘好欺负),裴衍从后院走出来,往柜台前一站,什么都没说,
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几个闹事的人。那几个人的腿就软了。沈昭宁觉得这事很神奇。
她问了裴衍好几次:“你到底什么时候还钱走人?
”裴衍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伤还没好利索。”“你这伤还叫没好利索?你都能打拳了!
”“胸口还疼。”“你怎么不说你脑袋还疼呢?”“脑袋确实也疼。
”沈昭宁被他气得牙痒痒的,但赶人的话又说不太出口——毕竟这人虽然赖着不走,
但确实没给她添什么麻烦,反而帮了不少忙。酒铺的伙计们都挺喜欢他,
连隔壁卖干货的王婶都说“小沈啊,你家那个长工长得可真俊”。长工!
堂堂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神秘男人,被王婶说成是她的长工,
沈昭宁每次想到这件事就想笑,但她死死忍住了,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笑了,
就中了裴衍的“糖衣炮弹”。她沈昭宁是生意人,不吃这套。不吃这套,但……好吧,
有一点点吃。那个人站在院子里搬酒坛子的时候,夕阳打在他身上,
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他穿着阿福的旧衣裳(他自己的衣服在淋雨那天已经不成样子了),灰蓝色的粗布短褐,
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龙章凤姿的味道。沈昭宁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
再收回目光;第三次看的时候,裴衍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沈昭宁飞快地低下头,
假装在看账本,耳朵尖红了一小片。裴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搬他的酒坛子。
4裴衍在沈家酒铺住了半个月的时候,出事了。那天夜里,沈昭宁正在后院清算当日的账目,
外面打烊的牌子已经挂上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忽然,
院墙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昭宁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算盘没停——她以为是野猫。
但裴衍的动作比她快得多。他不知从哪个方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她打算盘的手。沈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别出声。
”裴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外面有人,三个,带着刀。
”沈昭宁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有人?带着刀?冲谁来的?冲她,还是冲他?
裴衍松开她的嘴,拉着她蹲到窗根底下。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冲我来的。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连累你了。”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把刚才那短暂的慌乱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特有的冷静和决断。“几个?”“三个,
屋顶一个,前门一个,后墙一个。”“能打吗?”“能。”裴衍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但会伤到你。”沈昭宁翻了个白眼:“你都把我连累成这样了,还说这种话。你打你的,
我躲我的。后院有个地窖,我进去躲着,你打完了叫我。”裴衍似乎想说什么,
但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快去。”他说。沈昭宁二话不说,弯腰钻进厨房,
掀开地上的木板,熟练地钻了进去。这地窖是她爹在世时挖的,原本是为了储存冬日蔬菜,
后来被她改造成了秘密小金库,里面放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和账本。她刚把木板盖上,
外面就传来了打斗声。刀剑碰撞的声音、闷哼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沈昭宁蹲在地窖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怕死——做生意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不少,
她早就做好了被人找麻烦的准备。但她怕连累无辜的人。阿福、伙计们、隔壁王婶,
还有……裴衍。她是故意让他留下来的。她看得出来他身上有伤、身后有人追,
如果她当时把他赶出去,以他当时的状态,很可能活不过那个雨夜。她沈昭宁虽然是生意人,
但从来不做见死不救的买卖。账可以算,命不能不管。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打斗声停了。
沈昭宁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安静得不正常。她犹豫了一下,正要掀开木板,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出来吧,没事了。”裴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沈昭宁掀开木板爬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地狼藉——厨房的灶台被劈成了两半,
水缸碎了一地,面粉撒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雪。三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
被裴衍用绳子绑在了一起。而裴衍本人,站在厨房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左肩有一道新添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沈昭宁的呼吸猛地一窒。“你受伤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里拖,
“坐下!别动!我去拿药!”“小伤。”裴衍说。“你上次也说小伤,结果发了三天高烧!
”沈昭宁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翻药箱,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裴衍看着她在月光下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看着她咬着下唇、眉头紧锁的模样,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沈昭宁。”“干嘛?
”“你这个人……”“我怎么了?”“心太软。”沈昭宁处理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没好气地说:“我心软?我找你要八两银子医药费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衍低低地笑了。沈昭宁低着头给他包扎伤口,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酸。她忍住了,
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抱着双臂,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今晚之前我可以不问,但今晚你把我铺子砸了,
把灶台劈成了两半,面粉撒了一地,这些损失我得找人赔。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裴衍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之间明灭不定。“你确定要听?
”他问。“说。”“我是裴衍。”他顿了顿,“当朝太子,裴衍。
”5沈昭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是谁?”她掏了掏耳朵。“当朝太子,裴衍。
”裴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
没有其他皇子争储,所以你应该在邸报上见过我的名字。
”沈昭宁确实在邸报上见过“太子裴衍”这个名字。
但她见到的那份邸报是——太子裴衍在巡察江南途中遇刺,下落不明。
她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你……你是那个失踪的太子?”“嗯。”“满天下都在找你!
”“我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去?”裴衍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不能确定身边的护卫里有没有内鬼。”他说,“这次刺杀不是意外,
是有人蓄谋已久。我身边的人,从侍卫到幕僚,未必都是可信的。
在我查出幕后之人是谁之前,我不能贸然现身。”沈昭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太子。她救了一个太子。她收留了一个太子,让他住在自家酒铺的后院里,
让他搬酒坛子、赶走闹事的客人,还要收他八两银子的医药费。她甚至还让他写了一张欠条!
沈昭宁忽然觉得眼前有点发黑。“那个……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之前收您医药费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是——”“欠条我收着呢。
”裴衍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她画了铜钱的欠条,在她面前晃了晃,“八两银子,利息每日三分,
逾期不还。沈东家,这可是你自己写的。”沈昭宁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几个刺客呢?
”她迅速转移话题。“哑奴,死士,问不出什么。”裴衍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个被绑着的人,
“但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什么线索?”“靖安王。”裴衍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
“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我的巡察触及了他的利益,所以他想除掉我。
”沈昭宁不懂朝堂上的事,但靖安王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当今圣上的堂弟,封地在江南,
富可敌国,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影响力。“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裴衍看着她,
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我需要一个地方藏身,需要一个身份掩护。”他说,“沈家酒铺,
正好。”“我不同意。”沈昭宁拒绝得干脆利落。她沈昭宁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收留太子这种事,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风险大得离谱。靖安王的人已经找上门一次了,
再有第二次第三次,她这酒铺就别想开了。“我可以付银子。”裴衍说。沈昭宁摇头。
“十倍。”沈昭宁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还在摇头。“一百倍。”沈昭宁停住了。一百倍。
八两银子的一百倍是八百两。她这酒铺辛辛苦苦干一年,纯利也就三四百两。八百两,
够她把铺子翻修一遍,还能在东市再开一家分店。“成交。”她说。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八百两不值——八百两绝对值。后悔是因为裴衍笑了。他坐在月光下,
肩膀上包着她绑的绷带,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冷得要命的眼睛里映着星辉,
像是藏了一片银河。沈昭宁的心里“咚”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她心口敲了一下。
她想,完了。这八百两,怕是没那么好赚。
6裴衍说的“藏身”并不是躲在酒铺后院不出门——恰恰相反,他要的是“藏于闹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说,“我如果躲到深山老林里,反而容易被找到。
在京城最热闹的酒铺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谁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沈昭宁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有道理不代表她愿意配合。“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做我的妻。”沈昭宁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你说什么?!
”“我需要一个身份。”裴衍面不改色地说,“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身份。
沈家酒铺的东家,有夫婿帮她打理生意,天经地义。没人会想到一个做生意的小商人,
会是失踪的太子。”“你做梦!”沈昭宁拍案而起,“我不干!”“再加两百两。
”“一千两也不干!”“一千两,加上帮你解决赵家铺子的烂账。”沈昭宁的动作顿住了。
赵家铺子欠她的那笔账,拖了三个月了,赵掌柜是个难缠的老油条,软硬不吃。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收回来,如果能借着太子的势——“你一个失踪的太子,怎么帮我解决?
”她狐疑地看着他。“赵家铺子的后台是靖安王的人。”裴衍说,
“我手里有靖安王贪墨的铁证,只要给赵掌柜透个风,他吓得连夜就会把钱送来。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盘算了利弊得失,最后咬了咬牙。“成交。
”“但在外人面前,你要装作是我的夫婿。”她说,“不能露馅。”“自然。”“不许碰我。
”“男女授受不亲,我懂。”“不许——”“沈昭宁,”裴衍打断了她,目光平静,
“我是在请你帮忙,不是在占你便宜。你放心,等事情了结,我不会纠缠你。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是太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怎么会对她一个小酒铺的老板娘有什么想法?她自嘲地笑了笑,
拿起算盘开始打新账——一千两银子,加上收回的赵家欠款,减去需要支付的各项开支,
净利润……等等,她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一件很离谱的事?“对了。”裴衍忽然开口,
“既然是‘夫妻’,总得有个夫妻的样子。明天开始,我帮你搬酒坛子的时候,
你要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要带着笑。”“为什么?”“因为一个爱慕自己夫婿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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