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南城又经历了一次余震。

大地晃动时，陆景渝正带队处理一处破裂的地下燃气管线。

高浓度的燃气混合着刺鼻的粉尘，随时有爆炸的危险。

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随时可能塌陷的深坑里连续作业了四个小时。

泥水混着汗水蛰着陆景渝双手上的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凭借着极度的理智和职业本能，一点点将变形的阀门关停。

等他带着队伍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营地的空地上排起了长队，志愿者正在分发刚运到的救灾物资和热粥。

陆景渝摘下沾满泥浆的头盔，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视，然后猛地停住。

他看到了沈母。

沈母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志愿者马甲，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碗，正从队伍里走出来。

她也看到了满身泥污的陆景渝，脚步顿了一下，端着粥走了过来。

两人在一顶空置的帐篷旁停下。

沈母看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星落还没醒。”

陆景渝沙哑着声音挤出一个字：“……嗯。”

沈母抹了抹眼角：“医生说，她的腰椎受伤很重，神经压迫得厉害。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要看造化。”

陆景渝攥紧了拳头，十指上那些未愈合的伤口崩裂，他却感觉不到痛。

沈星落是个医生。

如果她站不起来，她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

“阿姨，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沈母打断了他，“你们年轻人的感情，我一个老人家管不了。”

“但是有些事，我今天必须得告诉你。”

沈母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纸碗的手微微发抖。

“这些年她为了给我买那些进口的降压药，拼了命地在急诊科值夜班。好几次低血糖晕在走廊里，爬起来吃块糖就接着忙。”

陆景渝呼吸一滞，胸腔里像灌满了碎玻璃。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可是一到下雨天，她就整夜整夜地失眠。我好几次半夜看到她坐在阳台写东西。写完了又撕掉，撕完了又写。”

“我从来没问过她写的是什么，但我都知道。她写的是你。”

沈母的声音哽咽了：“小陆，我知道是你把她救出来的，我感谢你救了她的命。但你当年把她伤得太深了，她好不容易才熬过来一点点。”

“算我求你，等她醒了，别再去招惹她了。放过她吧。”

说完，沈母没有再看他一眼，端着那碗没了热气的粥，转身走进了帐篷。

清晨的冷风吹过营地，卷起地上的灰尘。

陆景渝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泥水都结成了干硬的壳。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知道，沈星落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