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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开春，兵部军需重新招标。

消息传出来，江南江北的粮行都红了眼。

这单子肥，可门槛也高，要保金，要往年的信誉，要掌柜的亲自具结。

招标前三天，行会设宴，各家的东家都到了。

我进门的时候，厅里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我：「这不是从前裴记的阮掌账？」

我拿下扬州来的商引，双手奉上：「如今是阮记的东家。」

「阮东家。」

那人改口改得很快。

商场上就是这样，你的名字值多少钱，人家就怎么称呼你。

宴至中途，扬州来的老对手永丰号的东家端着酒过来，皮笑肉不笑。

「阮东家年轻，行里的水深，怕是不知道。军需这碗饭，没点根基，端不稳。」

我给他满上酒。

「根基这东西，李东家，我是有一点。」

「哦？」

「我在裴记掌了五年账。裴记怎么倒的，账目哪里做不得假，交割哪里掉得链子，我一清二楚。」

我放下酒壶。

「兵部要防的，就是从前的那些坑。而我，是知道坑在哪儿的人。」

李东家的笑僵在脸上。

开标那日，我的报价不是最低。

但我附了一份章程，每一环的账目如何留底、如何比对、押运如何三重画押，写得明明白白。

兵部来的主事翻完，抬头看了我两眼。

「这章程，是你拟的？」

「是。民妇从前吃过账目被人改的亏。」

「好。」他在我的封卷上落了印。

「阮记，中。」

出了衙门，春日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管事带着伙计在门外放了一挂鞭，红纸屑落了我一身。

「阮东家，咱们发达了！」

我拍掉肩上的红纸，忽然想起从前在裴记，第一次谈成大单，我也是这样站在太阳底下。

那天我头一个念头，是回去讲给裴砚舟听。

如今我头一个念头，是今晚给伙计们加餐，每人二斤肉。

人这一生，兴许就是从把喜事讲给别人听，变成自己给自己发肉开始的。

当夜，账房递进来一封信。

京城来的，落款是裴砚舟。

信封很厚，我没拆，凑到烛火上点了。

火苗蹿起来，照亮账本上一行新墨。

「三月十七，阮记进项，纹银四千两。」

四月初，京中又来一封信。

还是没拆，还是烧了。

第三封信来的时候，伙计问我要不要回。

「不必。」我说，「往后京城裴姓的信，直接退回。」

伙计应了声，又嘟囔了一句：「这人也是，退了三封还寄，跟不要钱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信不要钱，邮票要钱。

哦不对，这年头信不要钱，是要脸。

他从前最要脸。

如今看来，脸这东西，丢起来也挺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