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表情。不是对我笑的那种，也不是对豆豆笑的那种。

那是一种，我形容不上来，很累，也很温柔的笑。像哄一个不肯吃药的人。

我退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十二点十几分，他进来了。轻手轻脚，怕吵醒我。躺下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睡着了吗？"他小声问。

我没答。

他叹了口气："别难过了。"

然后他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平了。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了八年里所有他"出差"的日子。我想了他每次出差回来带的伴手礼，都是本地就能买到的东西。我想了他为什么坚持不让家里请保洁——他说家里的事他来就行，别人手脚不干净。

我想了那口鱼缸三年没死过一条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不哭，不问，不闹，不打草惊蛇。

六点半，我起床。榨了豆浆，煎了两个荷包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他吃溏心，豆豆吃全熟。

七点，我把他的衬衫拿出来熨。领口那块我一向熨得最平。

他洗漱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看见我在熨衣服，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啊。"

我抬头，笑了一下。

"睡不着。"我说，"起来动动好点。"

他走过来从背后揽了我一下："别硬撑。"

"嗯。"

"今天我送豆豆，你歇着。"

"好。"

我把熨好的衬衫递给他，帮他把领口翻好，一颗一颗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抬眼看他。

他的脸很干净，剃过须，眼睛还有点血丝。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是心疼。

我从来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过。

"嘉树。"我说。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很累。"

他顿了半秒。

"还好。"他说，"火车上没睡好。"

"那你还坐那儿看鱼看那么久。"

他笑了："习惯了。看着心里静。"

"看什么呢。"我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抚平他的衣领，"就那几条鱼，三年了，你不腻。"

他伸手把我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不腻。"他说，"活的东西，看着就踏实。"

我笑着说好。

八点十分，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脚步声进了电梯，又等了整整五分钟，才走到鱼缸前面。

昨天晚上他坐的那张矮凳还在原地。

我跪下去，从他那个角度看。

鱼缸底座是深色木头的，正面看是一整块面板，什么都没有。我用手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中间偏右的位置，指腹碰到一条极细的缝。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

面板往下一沉，翻了下来。

里面是一块屏幕。

嵌在木头里的，八寸左右，黑着。旁边一排小孔，一个耳机口，一个复位针孔。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按了一下屏幕，它亮了。

先是一个品牌logo，然后跳出来一行字：请在手机端登录以继续。

我记下了那个App名字，回房间用自己的手机下载。安装的时候我一直盯着门口，好像他随时会推门进来。

装好了，打开，注册。

添加设备。它自动搜到了这台，型号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我点连接。

弹窗：该设备已绑定主账号，是否申请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