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这些地方我都走过。

吴郡失守前，父亲曾连夜派人求援。沈雁回那时正与西边诸侯相持，只回信让谢家固守三日。可第三日没有援兵，只有南岸的顾惊潮带着船队破雾而来，替吴郡运走最后一批老弱。

那一战之后，顾惊潮与沈雁回隔江而治。

沈雁回提起他，总说此人野心太盛。

可乱世里，没有野心的人护不住任何东西。

父亲用朱笔圈住白鹭洲。

“九月你去南岸，多看少说。顾家人待你好，你也别立刻把心交出去。婚事为盟，也要留几分清醒。”

我点头。

“女儿明白。”

父亲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只叹了一声。

自退婚后，他待我比从前沉默许多。

我知道他心里仍有疑问。

他不明白我为何突然看透沈雁回，也不明白我为何笃定顾惊潮可用。可他是父亲，在大事上查证过后，便愿意信我一次。

这比前世已经好太多。

陆皎认亲后，在谢府住了下来。

她的住处离我不远。

母亲没有苛待她，衣食份例都按谢氏义女来。只是每日请了女先生教她礼法、掌家和账册。陆皎起初还欢喜，几日后便有些撑不住。

有一日我从母亲院里出来，经过水榭，听见里头有低低的哭声。

我停步。

陆皎坐在栏边，膝上摊着一本账册。她身边的小丫鬟急得团团转，见到我，连忙行礼。

陆皎也慌忙擦眼泪。

“长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账册。

那是谢家最简单的一本月例账，先生大约怕她看不懂，特意把各房支出都分得清楚。

陆皎低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雁回哥哥说，进了沈家，总要学会这些。我从前在陆家，继母只让我绣花看书，连铺子账本都不许我碰。”

我没有坐下。

水榭外的莲叶刚冒尖，风吹过，水面细碎发亮。

前世我也看过很多这样的账册。

我从十二岁学到十七岁，嫁入沈家后仍时时出错。定北侯府人口多，宗亲多，军眷更多，谁家阵亡该给多少抚恤，谁家孤儿该送去哪里开蒙，哪一房的药钱该从公中出，哪一笔礼该厚，哪一笔礼该压，桩桩件件都能牵出人情。

沈雁回说陆皎天真烂漫。

可天真烂漫做不了世家主母。

我问她：“沈世子来看过你吗？”

陆皎点头，又摇头。

“来过两回。他很忙，北边又有军报。每回来，都带许多东西。他待我很好。”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沈雁回待她好。

可旁人要的从来不只是沈雁回一句好。

定北侯府需要能撑住门楣的少夫人，沈家门客需要能带来粮草和名望的主母。陆皎被沈雁回捧到这个位置上，往后每一日都会被人拿来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