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那银镯。
昨日前来磕头求我去死的妇人,怀里那个病孩子腕上就戴着它。
院门外有人哭喊:“裴姑娘,这是我儿的胎发和命镯,求你带上祭台!他今年才五岁,你发发慈悲,把他的病一并带走吧!”
我怔在窗前,浑身发冷。
“无尘,你听见了吗?他们要我带着别人的灾病去死。”
无尘站在院中,袖中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看我。
他只是对禁军统领道:“把人劝下山,不许再扰她。”
禁军统领却递上一封黄封文书:“圣僧,这是宫里刚送来的。陛下说,万民所愿,不可全拒。祭天之日,裴姑娘需披万民愿衣,持百家命物登台,以示诚心。”
无尘接过文书,眉眼沉了下去。
我看着他,等着他撕了它,等着他说荒唐。
等着他像从前挡在我身前那样,哪怕只为我说一句“不该如此”。
可他看了很久,最后只将文书合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照旨意办。”
那四个字落下,院中所有声音都远了。
我扶着窗棂,指尖一点点失了温度。
萧挽音站在院中,眼眶发红,像是终于也看不下去:“圣僧,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无尘没有看她,只淡淡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民心所向。”
萧挽音怔住:“可裴姑娘也是人。”
无尘沉默片刻,缓缓拨过一颗佛珠:“众生皆苦。她亦是众生之一。”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众生皆苦。
所以我的苦,便可以被轻飘飘地归入众生苦海里。
所以我的死,也不过是万千苦难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我忽然觉得很累。
原来这世上所有人的不忍,都只到“不忍”而已。
他们会红眼,会沉默,会愧疚,会替我叹一声可怜,却没有一个人会真正把我从死路上拉回来。
我慢慢关上窗。
窗扇合拢的那一刻,院中的红布、万民伞、百家命物,还有无尘的身影,都被挡在了外面。
之后三日,我都把自己关在房内。
小沙弥来送饭,我不吃。
萧挽音来敲门,我不应。
无尘每日都会遣人来问一声,问我是否用膳,是否服药,是否安分。
他自己很少来,偶尔站在门外,也只是隔着门说一句:“祭天前,不可再伤身。”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他们要我死,却还要求我在死前好好活着。
直到祭祀前一日晚上,他终于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外,低声道:“念玉,跟我去佛堂。”
我本不想去,可转念一想,明日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这座佛堂。
我还是起身,跟着他去了。
佛堂里香烟缭绕,佛像垂目,仍是那副悲悯众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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