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最后，它成了我的归处。

卯末辰初，天色尚未亮透。

我从暗道出来时，红色祭袍已经沾满尘土。

废弃钟楼立在半山腰，年久失修，木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

我一步一步爬上去，走得很稳。

这里很高，站在钟楼边，能看见山下京城。

远处城南祭天台已经搭好，红绸在晨风里翻飞，禁军列队，钦天监的人正在摆祭器。

寺门外，百姓也已经跪了许多。

他们举着香，捧着牌位，等着看我成为他们的救命符。

所有人都在等午时，等吉时一到，佛女与祥瑞亲送魔种上台。

等火焰燃起，等我死去，等他们终于能松一口气，说灾厄该结束了。

真热闹啊，我这一生，从未被这么多人等过。

可惜，我不会去。

我从袖中取出那页残纸，纸上“大凶”两个字，被我的血染得发暗。

我又拿出昨夜写好的白绢，把那方血书系在断裂的钟绳上。

晨风吹起白绢，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鲜红刺目。

“我裴天寂，生非魔种，死非祭品。”

“父母弃我，百姓逼我，君王用我，佛女瞒我。”

“你们人人说是为天下，可天下从未容我。”

“今日我死于凶时，不为救苍生，只为绝愿。”

“若灾厄不止，莫再寻下一个魔种。”

“该死的不是我，是你们心里的恶。”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这座旧钟，是寒山寺清晨的钟，一下，又一下。

不是他们选好的吉时，是我自己选的死期。

我望向寒山寺的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迦也是在那里，隔着一扇门对我说：

“阿寂，佛前无弃人。”

骗子。

我睁开眼，看向山下：“我不祭天，我不赎罪，我不成全任何人。”

“天下人与我何干？”

我轻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身体坠下去的一瞬，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红色祭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团提前燃尽的火。

我没有按他们的时辰死，没有听话。

也没有再等清迦。

……

晨钟响起时，清迦从佛堂走了出来。

她手中捧着那件要为裴天寂披上的万民愿衣，红布上密密麻麻缝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

萧怀晏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圣女，裴公子不该死的。”

清迦脚步未停。

她走到裴天寂的禅房门前，隔着门淡声道：“阿寂，该走了。”

没人回应。

清迦微微皱眉，又唤了一声：“阿寂。”

屋中依旧寂静。

她抬手推开门，晨风吹进去，帘子轻轻飘动，屋里空无一人。

榻上被褥整齐，枕边空荡荡的。

清迦的神色终于变了。

她转身，看见院中石阶上散落着十八颗木珠。

一颗在尘土里，一颗沾着香灰，还有一颗，停在门槛边，被晨露浸得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