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我离开九重天，要我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安安静静死掉，这样就不会脏了神君的名声。

也不会再有人记得，沈长离在人间曾有过一个凡人妻子。

我想笑，可一张口，又吐出血来。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阿晚。”

那声音很远，像隔着荒州的大雪，隔着九重天的云海，隔着我忘掉的十年。

窗外风声停了。

我孤零零死在回到人间的第一夜，没有人知道。

……

三日后，长离神君与云蘅仙子大婚，九重天张灯结彩。

人人都说，这是九重天近百年来最体面的一桩婚事。

一个是最年轻的神君，一个是天族最尊贵的女仙。

没有人再提祝萤晚。

仿佛那个穿着青布衣、站在云阶下淋雨的凡人，从来没有来过。

沈长离坐在长离殿内，任由仙侍替他换上大婚喜服。

红衣披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越发清冷。

可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仙侍低声道：“神君，吉时快到了。”

沈长离没有动。

他袖中藏着那半截被火烧过的木簪，木簪尾端的“阿晚”二字，早已被他摩挲得模糊。

云蘅走进殿中。

她也换了婚服，红色流光锦拖过玉阶，袖口那朵并蒂莲，是祝萤晚亲手绣上的。

“长离，天后和诸位仙官都在等，你我该过去了。”

沈长离收紧手指：“你先去吧，我稍后便到。”

云蘅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殿中安静无人，沈长离抬手撕开虚空。

一道通往人间的裂缝，在长离殿偏角无声展开。

没有惊动仙官，也没有惊动天后。

他一身大红喜服，背着所有人，下了凡。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三年过去，眼前的荒州再也不是沈长离熟悉的样子。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向那间旧院。

院门半塌，门环生锈，杂草从门缝里长出来，已经高过膝盖。

沈长离站在门口，忽然没来由心慌。

下一瞬，他抬起手，只轻轻碰了下门板，那扇门便吱呀一声倒了下去。

里面很暗，灰尘扑面而来，屋里灶台也冷透了。

然后，他看见了祝萤晚。

她倒在床榻与桌案之间。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下，只剩一具白骨。

沈长离瞬间被钉在了原地，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堆枯骨。

“阿晚……”

他声音发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向床榻边。

他身上的大红喜服委地，沾满灰尘。

沈长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那件青布衣，却在半空僵住。

顺着一截掉落的指骨，他看到了青砖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看到了祝萤晚死前因为极度痛苦，生生抠断在砖缝里的指甲。

只一眼，他便看出祝萤晚在死前究竟承受了怎样撕心裂肺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