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一页一页翻起了日记。

日记从高一开学写起，字里行间全是我藏不住的心事。

“今天分班，我跟程一辰又在一个班，还是同桌，好开心。”

“他说以后要跟我一起考清华，我说我才不跟他一起，可我晚上偷偷在本子上写了好多遍清华。”

字里行间都是甜的，像夏天的橘子汽水。

可翻到1988年8月底，字迹突然沉了下来。

“他突然不理我了，把磁带和纸条都还给了我。我去他家门口等他，他让我别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难过。”

“妈跳楼了。我还看见他跟赵薇娅在一起。”

再往后，就是确诊白血病之后的内容，字迹越来越轻，越来越潦草。

“今天在医院碰到他了，他以为我在骗他爸钱。也是，我妈做了那样的事，他怎么会信我。”

“元旦快到了，还差五毛钱就能买那支英雄钢笔了。再忍忍，少吃一片止痛药就省出来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纸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

我抬起手，想抚平他皱着的眉，指尖却一次次穿过空气，什么都碰不到。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大年三十晚上写的，字迹轻得几乎要看不清了。

“外面开始放鞭炮了，骨头缝好疼，止痛药好像不管用了。我好像看见我妈了，在朝我招手。”“程一辰，新年快乐。这次，我真的要走啦。”

纸页的角落，洇着一大片泪痕，皱巴巴的，像朵枯萎的花。

“沈星羽，你疼不疼……”

“其实开学那天你额头缠着纱布、一瘸一拐走进教室时，我心就软了。”

“元旦那天你蹲在垃圾桶边捡那个钢笔盒子，红着眼跑出去的时候，我很后悔。”

“我只是拉不下脸，过不去父辈那道坎，所以用最笨、最伤人的方式，把你越推越远。”

“沈星羽，我早就不恨你了……”

程一辰抱着日记本，蜷缩在地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一声一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我轻声说：“程一辰，都过去了，人死了，就不会觉得痛了。”

骨头缝里的疼，心口的疼，都没了。

哭到脱力的时候，程一辰指尖忽然摸到日记本的夹层里硬硬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顺着缝隙拆开，从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他颤抖着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程一辰，下辈子，我们别再遇见了。】

我爸被救回来了。

洗胃洗了大半宿，人虽然虚弱，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他醒了之后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坐在病床上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尊没了魂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