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

像京城腊月里冻僵的石板，像他们新婚夜他捧过的那杯合卺酒，凉得彻骨。

他发现她的手腕上缠着布条，揭开一看，是放血时留下的刀痕，深可见骨。

再掀开她的裙摆，左腿内侧一片焦黑的烫伤，皮肉翻卷，脓血冻成了冰渣。

裴景桓的瞳孔剧烈收缩。

放血是他让大夫做的，烫伤……他以为是沈蘅烫的柳映月。

原来那时，她已经被折磨成这样，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义庄看守捂着喉咙，颤巍巍递上一块帕子。

“侯爷，这是沈夫人临终前攥在手里的，老奴不敢私藏。”

裴景桓接过，帕子上绣着“桓蘅同心”，已经被血浸透，结成硬块。

他认得这块帕子，是他们新婚时，沈蘅亲手绣的。

她曾说，这四个字要绣一辈子，绣到他们白发苍苍。

裴景桓胸口像被巨石碾过，闷得喘不过气。

他解下玄色大氅，小心翼翼裹住沈蘅的身体，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她轻得可怕，像一片风干的枯叶，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人。

“沈蘅，你又在跟我闹。你出来，我带你去见孩子……”

……

沈蘅陷入了一片虚无。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无边的黑暗里浮沉。

没有痛，没有冷，她以为这就是死后该有的安宁。

可忽然，一阵嘈杂的声响穿透了黑暗，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了自己透明的指尖，又看向裴景桓怀里那个闭着眼的“自己”。

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死了，变成了一缕魂魄。

她就这么飘在裴景桓身侧，跟着他一步步走下石阶。

风雪穿过她的身体，没有半分寒意，可看着裴景桓紧绷的下颌线，她心里却泛起一阵涩意。

都结束了。十年纠缠，终于两清了。

回到侯府时天刚蒙蒙亮，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是三日前他吩咐挂上的，说让她看着亮堂些。灯笼依旧暖黄，可抱在怀里的人，早就凉透了。

柳映月的婢女匆匆迎上来，满脸喜色。

“侯爷！您可回来了！柳姑娘胎动得厉害，大夫说怕是快临盆了，请您快去看看！”

婢女话音刚落，才瞥见裴景桓怀里裹着的人，吓得后退一步：“这、这是……”

裴景桓声音冷得像冰。

“去请最好的仵作来。给夫人验尸。本侯要知道，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婢女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了。

沈蘅飘在旁边轻轻叹气。

“验了又如何呢？伤是真的，痛是真的，死也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裴景桓将她轻轻放在主院榻上，替她拢了拢鬓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沈蘅看着只觉得荒谬——活着的时候没得到过半分怜惜，死了反倒做起深情样子来了。

安顿好尸体，他转身去了柳映月的院子。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药味，柳映月躺在床上，见他进来立刻娇声哭喊。

“侯爷，妾身好痛……孩子是不是要出来了……”

裴景桓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映月，本侯问你，沈蘅腿上的烫伤，是怎么来的？”

柳映月哭声一滞，随即落泪：“是夫人她拿木炭要烫妾身的脸，妾身躲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