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殊抬起头来。

她没有哭，也没求饶，只朝我看了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更冷，像毒蛇钻进草里前，回头留下的一瞥。

禁军上前时，她忽然笑了：“七帝姬殿下，您果然比我想的命好。”

我没理她。

因为那一瞬，我忽然明白，她从头到尾就不是来赴宴的。

她是冲着我来的。

而父皇，或许早就知道。

禁军围上去时，整个大殿无人敢出声。

萧景乾是帝子，是母后亲手教养出来的大晋储君，也是父皇最看重的嫡长子。可现在，父皇一句话，就让他从云端跌了下来。

我跪在金砖上，指尖冻得发麻。

萧景乾却没有马上被带走，他仍跪着，只是看向父皇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敢置信：“父皇疑我？”

父皇道：“朕疑你，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句话一出口，母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萧景乾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儿臣在朔方浴血三年，换来的就是父皇一句疑我？”

父皇缓缓坐回御座，语气平平：“你若真是在朔方浴血，朕今日不会如此。”

萧景乾眼神骤变。

连林曼殊都抬起头，脸色一下紧了。

父皇抬了抬手。

魏公公立刻从御案旁捧出一只黑漆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密折。

父皇抽出最上头那封，开口道：“永安二年十月，朔州守将上折，称天妖族灵粮道并非帝子所断，而是乌延部内乱，自毁粮路。”

殿中立刻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景乾沉声道：“边将争功之言，父皇也信？”

父皇没有理会，又抽出第二封：“永安三年正月，兵部密探回报，帝子军中曾三次误判天妖族动向。若非有人提前送信，朔州城早就丢了。”

萧景乾肩背一僵。

父皇看着他，缓缓问：“那个送信的人，是谁？”

萧景乾没答。

反倒是林曼殊忽然开口：“陛下，战场变化太快，密探的话，也未必都可信。”

父皇转眼看她，声音发冷：“朕让你说话了吗？”

林曼殊立刻闭了嘴，只是咬住了唇。

父皇拿起第三封密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永安三年四月，有人以‘竹’字署名，前后连送七策。”

“第一策，离间赤奴。”

“第二策，诱乌延断粮。”

“第三策，借妖庭换马之期，火烧贺兰后营。”

听到那个“竹”字，我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手边的茶盏被我碰了一下，冷茶泼到手背，我却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那几张策书，是我写的。

一开始，只是听竹神宫太冷清。我翻旧书时看见朔方残图和边地旧志，总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那些山路、关口，早就有人刻进我脑海里。

我顺着那点模糊的熟悉，随手推演了几页，便写了下来。

后来掌事姑姑把那些纸拿去烧炭，也不知怎么，竟被父皇的人截住了。再后来，每逢朔方急报传回，我案上总会莫名多出几册残卷和几张舆图。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宫里闲得无聊的内侍送错了东西。

也一直以为，我写下来的那些字，不过是陪我打发长夜而已。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那些纸去了朔方。

也才知道，它们竟真的救过城池。

萧景乾忽然转过头，目光像刀一样钉在我身上：“是你？”

满殿的视线，再一次全落到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