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过一道门，都有人悄悄探头出来看我。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平日的轻慢，而是惊疑、忌惮，还掺着一点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心里很明白。

从父皇在殿上说出“废帝子”那刻起，我就不再是宫里那个可有可无的七帝姬了。

我成了祸端。

到了听竹神宫门前，掌事姑姑已经等在那里。她披着旧斗篷，脸色比夜色还白，一见我回来就快步迎上来，声音发颤：“殿下可伤着了？”

我摇头。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没事就好。”

可她话音刚落，顾衡之忽然按住刀柄，冷声喝住：“站住。”

掌事姑姑僵在原地。

我回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掌事姑姑的袖口：“姑姑袖上有血。”

我也顺着看过去。

袖边果然沾着一点暗红，若不是此刻灯火晃过，几乎瞧不出来。掌事姑姑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刚要开口，院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树上砸了下来。

北衙灵卫瞬间拔刀，顾衡之一步挡到我身前。我却越过他的肩头，看见听竹神宫那棵老灵梨树下，正趴着一个小太监。

他面朝下倒在地上，后颈插着一支细箭。

箭尾还系着一条白绢。

顾衡之亲自过去，把那白绢解下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冷了下来。我伸手接过。

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想活，就把竹策交出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这时才彻底明白，林曼殊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她想要的，根本不只是我的命。

还有竹策。

这个名字，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些年我把写满推演的纸页摞在一起，因开头总爱随手画片竹叶，便私下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竹策。

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叫法。

若林曼殊会知道，就说明她见过那些纸。

又或者，她见过把纸送出去的人。

我转头看向掌事姑姑。

她立在灯下，脸色白得吓人。顾衡之也冷冷盯着她：“姑姑最好解释一下，你袖口上的血。”

掌事姑姑没有看他，只望着我，像终于等到了一场迟了太久的审判。

“殿下，奴婢有罪。”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竹策，是你送出去的？”

她缓缓跪下，低头认了：“是。”

院里的风一下大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每到冬夜，她总嫌我房里纸太多，怕走水。写废的纸，她会收去；写满的纸，她也会替我压进箱底。她总说，殿下写着打发时间也好，总比闷出病来强。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我盯着她，问得很轻：“你送给了谁？”

掌事姑姑低着头，声音发哑：“送给陛下。”

顾衡之一点也不意外。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明白了——这件事，他也知道。

这一刻，整座听竹神宫都像忽然成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只有我，还以为自己这些年一直躲在网外。

我低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掌事姑姑答道：“殿下十岁那年。”

十岁。

我第一次翻到边地志，就是那年。那时我只觉得书里写得乱，明明天妖三部彼此有嫌隙，可朝臣奏折里却总把他们写成一块铁板。

我随手在纸上写了几句。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有风沙，有旧城，还有摊开的残图。那些地名我分明从没见过，可每回梦醒，它们却会先一步跳进我脑子里，像什么埋得极深的旧记忆，被人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