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离婚半年后，南屿家书馆正式开放新展厅。

四千余封散落的家书被装订成一百二十七册。

我没有替它们补齐缺失的内容。

没有寄到的信，停在原本的日期；没有等到的人，名字后保留空白。

贺闻川说：“以前的装帧师总想把残缺藏起来。”

“藏起来也不会完整。”

我收紧最后一册的棕线。

针穿过纸背，线结稳稳落在封底内侧。

开幕那天，婆婆独自来了。

她比从前苍老许多，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栖迟，我来替子轩送东西。”

她递来一个木盒。

里面是我留在旧家的私人印章和几枚书签。

“他怎么不来？”

“他说你不想见他。”

婆婆垂下眼。

“他现在在城西一家小公司做普通业务。海城的事闹开后，以前的人都躲着他。”

我合上木盒。

“这是他该承担的。”

“我知道。”

她没有再劝复合，只从包里取出一张旧病历。

“你那年手术后，我明知道他先去了许棠那里，却替他瞒着你。是我觉得，只要他最后娶的是你，其他都不算大事。”

她把病历放下。

“对不起。”

“嗯。”

我没有说原谅。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许棠因冒用署名被取消三年内的行业申报资格，许父将她调离海城。

孩子出生后，她与生父共同抚养，没有得到她曾期待的婚礼。

至于宋子轩，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南屿冬季停航前。

他站在码头，手里提着那只装着婚姻册的布袋。

“我要调去北方了。”

“路上小心。”

“你没有别的话？”

“没有。”

海风吹开布袋一角，露出靛蓝色书脊。

他到底没有扔掉。

“栖迟，我后来把空白页写满了。”

“写了什么？”

“每天去了哪里，几点回家，吃了什么。”

他笑得很勉强。

“现在我终于按时了。”

我看向远处靠岸的船。

“可已经没人等了。”

宋子轩低下头。

检票广播响起，他仍站着不动。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剪刀。

那是装帧师用来剪线的，陪了我很多年。

“册子给我。”

他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光，立刻递过来。

我翻到最初那页。

【剩下的日子，一页都不缺。】

后面果然写满了他独自生活的琐碎。

我没有撕，也没有带走。

只将封底多余的一截蓝线剪平，再把册子还给他。

“线头太长，容易散。”

宋子轩握着册子，手指轻轻发抖。

“还能收好吗？”

“你已经学会了。”

船员再次催促登船。

他终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我正替一位老人搬装满旧信的纸箱。

贺闻川从馆里出来，接走更重的那只，又把热豆浆塞进我手里。

“先喝。凉了伤胃。”

我低头喝了一口。

再抬眼时，船已经离岸。

冬日的海面很静。

宋子轩站在甲板边，怀里抱着那本册子。

风一页页掀过他后来补写的日子，最后停在一张没有落笔的空白页上。

他按住纸，没有再写。

馆内有人喊我。

“林老师，新到的家书放哪里？”

“放长桌上。”

我转身走进亮着灯的工作室。

桌边摆着棕线、裁好的封面和一碗温热的海鲜面。

贺闻川替我留了位置，低头整理下一批信件。

窗外，南屿落下今年第一场雪。

我将穿好线的针落进纸页。

这一回，装订的是别人的归期。

而我的日子，不必再等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