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直了。

“后来呢。”

“后来大概二十年前吧，”她说，“突然就不戴了。我问她，她说戴着旧气，收起来了。”

“就没了？”

“再没见她戴过。”我妈皱着眉，“我那时候还纳闷，她那么宝贝的东西，说旧气就旧气了？她连你外公留的一把破梳子都留着。”

“旧镯子是谁收的？”

“她自己收的吧。”我妈说，“不过我记得那年是有人帮她拿去金店洗过一次。老金子发黑，要拿去洗白。”

“谁拿去洗的。”

我妈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抬头看我，我看见她眼里那点犹疑，一点一点变成别的东西。

“你大伯母。”她说。

我把碗放下。

昨天下午外婆在视频里那句话，一下子对上了。

——最近有人跟你提过我那只旧镯子吗？

我妈还在那儿嘟囔：“……那时候我们都住一块儿，她说她娘家表弟在金店做，洗不要钱，拿去洗了三天送回来的。你外婆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说洗得挺亮。”

“说洗得挺亮。”我重复。

“对啊。”

“然后就再也没戴过。”

我妈的话卡住。

厨房那锅粥又咕嘟了一声。

我看着桌上那两件衣服，枣红的，深紫的。

“妈，穿紫的。”我说，“别穿红的。今天你别站太前面。”

“为什么。”

我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十点接亲，我们九点半到。”我说，“你今天什么都别说，看着就行。”

“月月，”她跟到玄关，“你别闹啊。今天是人家的婚礼。”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妈，”我说，“昨天你们劝我借的时候，没人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她不说话了。

我拉开门，回头。

“今天也不用我闹。”我说，“今天我就是去看戏的。戏是她们自己写的，剧本我背得比她们熟。”

上了车我打开手机，翻到外婆的号码。

拨过去，响到第五声，她接了。

“外婆。”

“月月啊。”

“您起了吗？”

“早起了。你大伯的车八点半来。”

“外婆，”我顿了一下，“您昨天问我那只旧镯子。”

那边静了一下。

那种静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在想怎么答。

“嗯。”她说。

“今天婚礼上，”我说，“有人会戴。”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外婆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一点都不糊涂。

“月月。”她说。

“嗯。”

“外婆坐后排。”

“好。”

“你不用管我。”她说，“你只管把话说完。”

我握着手机，眼睛突然有点酸。

前世我死的时候，她已经先我一步走了。

“外婆。”

“啊？”

“我今天说完。”

“好。”她说，“说完。”

八点十分，我回到自己小区楼下。

大伯林建国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新西装，胸口别着大红花的别针底座，花还没插上。手里拎着两盒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