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吃了。

那天晚上，小赵把直播回放给我看了一小段。

不是我倒下的部分。

是倒下以后，弹幕从嘲笑变成沉默，再变成一句一句追问。

“他刚才说没事的时候，表情好熟。”

“我小时候也这样，生病不敢说，怕被骂麻烦。”

“如果他妈看见这段，希望她先问孩子疼不疼。”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堵得厉害。

我把手机还给小赵，手指在屏幕边上停了一下。

睡前，陈医生又来量了一次血压。

我迷迷糊糊伸出胳膊，听见袖带充气的声音。

他看完数值，说：“明天去卫生院，今晚别再想着证明什么。”

我问：“那我能睡吗？”

他愣了一下。

“当然能。”

我闭上眼。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镇卫生院的走廊有股消毒水味。

我坐在塑料椅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贴着一小块棉球。刚抽完血，针眼有点疼。

赵奶奶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缴费单。

她非要跟来。

王导说节目组会负责，她不信，说你们拍归拍，孩子身边得有个大人。

我想说我已经十七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在我家，我十七岁意味着该懂事，该让着弟弟，该少给大人添麻烦。到了赵奶奶这里，十七岁好像还是能被人拉一把的年纪。

陈医生拿着检查单从诊室出来，脸色比去的时候更沉。

王导迎上去：“怎么样？”

陈医生没先答他，而是看向我。

“林砚，你最近半年体重掉了多少？”

我说：“不知道。”

“大概。”

我想了想。

校服裤子腰围松了两格，冬天那件棉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体育老师说我比上学期瘦了一圈，问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

“十几斤吧。”

陈医生又问：“经常心慌、头晕、乏力？”

“嗯。”

“黑便？胃疼？”

我摇头。

“睡眠？”

“困。”我说，“但是睡不踏实。”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

赵奶奶急了：“医生，到底啥病？”

“目前看，贫血比较明显，低血糖不是偶发。营养状态也不好。”陈医生把检查单放到桌上，“原因还要继续查，但他这个状态，不适合再参加劳动拍摄。”

王导问：“严重吗？”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

“需要住院观察，进一步检查。”

住院。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钱。

住院要钱。

检查要钱。

请假要麻烦老师。

节目组如果联系我妈，她会说我不懂事，把事情闹到外面。林皓下周还有模拟考，我妈一定会说，因为我，家里又不得安生。

我坐直一点。

“我能回村吗？”

陈医生眉头皱起来：“你没听见我说什么？”

“我听见了。”

“那你还回？”

我捏着裤缝。

裤子膝盖上还有田里的泥，干了以后发硬。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句话一出口，赵奶奶气得拍了我胳膊一下。

不重。

“你咋跟你妈一个样？都说住院了，还休息一下就好。”

我愣住。

她也愣住，像意识到这话说重了，嘴唇抿了抿。

陈医生蹲到我面前。

他没有用大人的那种语气压我。

“林砚，你可以怕麻烦，可以怕花钱，也可以怕你妈骂你。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你的身体已经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