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哥哥冲过去，一把抱住妈妈。

两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

哥哥本就受伤的膝盖撞在石沿上，脸色瞬间惨白。

鲜血很快从裤管里渗出来。

可他死死箍着妈妈，没有松手。

“妈，不能过去！”

“你放开我！”

妈妈拼命挣扎，指甲将哥哥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

“岁岁怕黑，她晚上会害怕！”

“我要带她回家！”

棺木在他们面前缓缓下降。

妈妈的哭声从尖锐变得嘶哑。

她抓不到我的棺木，只能一把把抓起墓穴旁的泥土，向工作人员扔去。

最后，她像是被抽干了全部力气，瘫倒在哥哥怀中。

爸爸站在旁边。

他的手一直按着胸口，身体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必须撑住。

棺木落到底部。

第一捧泥土撒下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彻底砸碎了这个家最后一点希望。

第二捧、第三捧。

很快，那具装着我的棺木便被泥土一点点覆盖。

妈妈不再挣扎。

她只是靠在哥哥怀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墓穴。

“岁岁。”

“妈妈不带你回去了。”

“你要是害怕，就到妈妈梦里来。”

焚烧遗物时，爸爸将玩具药箱、小白大褂和我过去的衣服放进火盆。

火焰很快升起来。

妈妈盯着那件被火吞没的小白大褂，喃喃自语：

“岁岁，带着这个。”

“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健健康康的医生。”

爸爸正要把听诊器扔进去，手却停在火焰上方。

塑料外壳已经被烤得发软。

他突然缩回手，死死攥住听诊器。

旁边的亲戚低声提醒：

“老苏，这是给孩子的，留下不好。”

爸爸摇了摇头。

“这个不能烧。”

“万一岁岁回来，还得用。”

再没有人敢劝。

哥哥跪在父母身边，对着火焰，也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爸，妈。”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个家。”

“岁岁，你也在天上看着。”

“哥哥不会再让爸妈受苦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雨渐渐停了。

三个人相互搀扶着离开墓园。

他们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小，仿佛三棵被风雨摧残过、根系却不得不缠在一起的树。

我飘在墓碑上方。

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松开。

对生命的遗憾，对家人的亏欠，对自身处境的憎恶，似乎都随着青烟散开。

“再见。”

“人生太苦，下辈子我不想再来了。”

我的意识一点点变轻。

可就在即将消散时，我听见远处传来妈妈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条绳子，将我重新拉了回来。

我没能离开。

我一路跟着他们回到家。

妈妈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从橱柜里取出四副碗筷。

她照常盛好饭，把我的那一份摆在原来的位置。

哥哥伸手，想把那副碗筷收走。

妈妈突然用力打掉他的手。

“谁让你动岁岁的东西？”

她将我的碗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哥哥。

“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把她的碗拿走，她吃什么？”

屋里没有人敢告诉她。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