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布包，打开。

是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藏青色的，针法和那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件，胸口绣了一个字——“陆”。

陆彦廷蹲下去，手指抚过那个歪歪扭扭的“陆”字。

她织了两件。

一件给自己，绣了“溪”。一件给他，绣了“陆”。

她的织完了，他的只差最后一截袖子。

她没来得及。

陆彦廷把两件毛衣都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个破碎了又拼不回来的梦。

从哈市回来后，陆彦廷像变了一个人。

话更少了，干活的劲头却更猛了。开春修水渠，他带队第一个下水，冰碴子割破小腿，血把泥水染红了一片，眉头都没皱一下。

“队长疯了。”有队员小声嘀咕。

顾璟杰把人拽到一边：“少废话。他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有他知道，陆彦廷每天晚上收工后，都一个人去白桦林那片坡上坐着。

有时候带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一针一针地学。竹针在他那双搬惯了石头的大手里笨拙得不听使唤，戳破了好几次手指。

“你教我。”他对着墓碑说，“你不在，我学得慢。”

这天傍晚，陆彦廷正在坟前织毛衣，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孙姐。

“陆队，跟你说个事。”

孙姐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热气腾腾的。她在陆彦廷旁边坐下来，把缸子塞进他手里。

“红糖水，趁热喝。”

陆彦廷愣了一下。

“沈丫头走之前，来炊事班找我。说她以前认识一个人，胃不好，一到换季就疼。让我多煮红糖水，帮他暖胃。”

她顿了顿，声音哑下去：“我当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后来看你天天往那片坡上跑，才想明白。”

陆彦廷低头看着搪瓷缸里褐红色的液体，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最放不下的人也是你。”孙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我寻思着，她放不下你，你也放不下她。那你就得替她好好活，别糟践自己。”

陆彦廷把红糖水喝了。

甜，和那晚她喝的是一样的味道。

他端起空缸子，对着墓碑说：“你找的人煮红糖水，跟你煮的一个味儿。”

六月底，连队接到团部的通知——

因工作表现突出，拟调陆彦廷去团部担任副参谋长。

全连都觉得他会拒绝。

七年前他拒绝过一次，因为那时候他一心要给父亲翻案，哪儿都不去。

但这次，他接了。

“团部的档案室，能调全系统的档案。”

他对指导员只说了这一句。

他没有说完的是——他要调当年所有档案，查清楚七年前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要弄清楚，那个在办公室里对沈圆溪说“你走了对大家都好”的指导员，到底还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