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人围上来一圈，冰袋来了，餐巾纸来了，有人在喊要不要去医院。

我站在圈外。

我妈抱着孩子挤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你怎么动手啊！"她眼泪下来了，"你打人干什么！这要报警的！"

"是他先动的手，妈。"

"那你也不能打！你打了就是你不对！"

"哦。"

我看了她一眼。

七十岁的老太太，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抓着我的袖子，怕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把她那只手轻轻拿下来。

"妈，你带团团去外头坐会儿。"

"闻舟——"

"这儿要吵，孩子听不了。"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走两步回头看我一次，走两步回头看我一次。

我等她出去了，才转过来。

雷屹川已经被扶到椅子上坐着，鼻子上塞着纸，冰袋压在眼下。

他抬起头，隔着人看我。

那一眼很快就低下去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冰袋递给旁边的人，撑着椅子站起来，冲我弯了弯腰。

"闻舟哥，对不住。"

厅里静下来。

"我僭越了。"他说，"我是外人，不该插家里的事。这拳我该挨。"

"川哥你说什么呢！"祝晚棠急了。

"祝总，真的。"他摇头，"我一激动就上头，我这毛病改不了。闻舟哥，我给您道歉。"

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

血又滴了一滴在地毯上。

我看着他这一躬。

三十八岁的男人，衬衫领子上血迹斑斑，弯着腰给我道歉，把全场的同情一秒钟拿回去，还把矛头干干净净地交回给祝晚棠——你们家的事，你们家自己吵，我不掺和了。

这套东西他玩得很熟。

"别怪顾总。"他直起腰，转头对祝晚棠说了一句，"是我的问题。"

我心里咯了一下。

顾总。

我姓谢。

他平时喊我什么？

他不喊我谢闻舟，也不喊我姐夫。

他喊我"嫂子那位"。

三年来一次都没变过。

现在他嘴里冒出来一个"顾总"。

我没吭声。

那一巴掌，比雷屹川那拳有分量。

嘴角裂了，铁锈味漫上来。

我没躲。

躲了就成了她的委屈。

"这一下是我打你的。"祝晚棠手还在抖，"你打我的人，我打你，公平。"

"我的人"。

三个字。

厅里没人接话。

我用舌尖把嘴角的血抹掉，咽了。

"你说完了？"我说。

"我没说完。"她逼上来一步，"谢闻舟，我告诉你雷屹川是谁。"

"你说。"

"他是我大学同专业的学长，比我高两届。"

"知道。"

"二〇一六年我出来单干，第一个项目垫资，钱断了。"她声音抬起来了，"我跑了七家银行，没人给我批。我爸那时候在还我哥的债，一分拿不出来。是他家里给我垫了四十万周转，没打借条，没算利息。"

厅里有人叹气。

"这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他？"

"我知道那四十万。"我说，"我还知道那四十万，二〇一七年三月分两笔还清了，一笔二十五万，一笔十五万。第二笔是我从我自己的卡上打的。"

祝晚棠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人情不是钱能还的。"她说，"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这辈子都得记着。在我眼里他就是我哥，亲哥都没这么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