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死在自己婚礼上。桁架落下来的时候，苏晴站在三步外。看着我的血流，

她手机亮了，陆辞发的“钱到账了。嫁他，还是跟我？”她走过来，蹲下，

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高跟鞋踩过红毯，笃、笃、笃。

我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拉了拉裙摆，头也没回。

再睁眼我回到婚礼前两周。苏晴在梳头，镜子里的脸，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血。梳妆台上有一部手机。屏幕亮着。“阿辞，明天来彩排吗？

”这次，站C位的换人了。清晨，天色未明，我便起了。窗外路灯未熄，光透过窗帘缝，

落在床头。坐了好一会，起床。皮鞋是黑的，昨日未擦，鞋头沾了些灰，默默穿好，

出门去了。街上人少，早点铺子开着窗口，蒸笼冒着白气。我未停步，只往老街那边走。

老街的砖旧了，墙根长着青苔。上了三楼，楼梯窄，扶手摸得出木纹。到了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头透出茶香。张诚已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壶身不大，茶色深沉。

旁边两个杯子，一个倒了半盏，一个是空的。张诚见我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来了？坐。

”我便在对面坐下。椅子是旧的，坐下去吱呀一声。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照在桌角。

桌上有一本笔记本，屏幕亮着。张诚放下手里的杯子，将空杯推到我面前，又提了壶，

慢慢斟上。茶水呈琥珀色，热气袅袅。“说吧。”张诚道。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几下，

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报价单，末尾写着十六万。张诚低头看了看，未去拿，

只道：“婚庆？”“嗯。”“哪家？”“陆辞，怡和婚庆。”张诚听了这名，眉头微微一蹙，

旋即平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桌上转了一转，停了。“你去看过？

”“看过。”“你带人去的？”“独自。”张诚点点头：“你那新娘叫苏晴？”“是她。

”“她挑的这家？”“她挑的。”张诚不说话了，只望着窗外。窗外有几只麻雀，

在檐下跳来跳去。一只飞走了，另一只也跟着飞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想怎样？

”我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鼓鼓囊囊。我放在桌上，推过去。张诚未接，

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停了一下。“这里是两万”，我道，

“先付”“你倒爽快”张诚这才拿起信封，掂了掂，放在桌边。他手指敲着桌面，一下，

两下，三下。“你怀疑什么？”“回扣。”“她拿？”“陆辞给她。”张诚又端起杯子，

这回没喝，只转了转。“证据呢？”“没有，所以要查。”张诚放下杯子，道：“查可以。

但有一条，合法。”“晓得。”张诚便拿过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好一阵，那头才接了。

他道：“老周？是我。有个活，两个人，女的叫苏晴，男的叫陆辞，做婚庆的。跟几天，

看他们见面。”那头说了句什么，张诚“嗯”了一声，挂了。又拨一个：“陈工？

你明儿去趟怡和婚庆，就说是你有客户要定桁架。看看结构，拍几张照片，出一份报告，

钱照付。”那头问了几句，张诚道：“钢结构，舞台桁架，仔细些。”便挂了。做完了这些，

张诚才看着我：“三天，等消息。”我起身，椅子又响了一声，

我道：“谢了”转身便下楼去了。我回到家里，已是午后。屋里静悄悄的，

手机上苏晴发来消息：“晚上有饭局，你自己吃。”我将手机按灭，扔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有一只空了的酸奶盒。晚上，苏晴回来得迟。高跟鞋踩着地板，笃笃响。

包往沙发上一摜，人便歪在靠垫上。我坐在餐桌边，桌上摆着两碟菜，都已凉了。

“你还没睡？”苏晴道，声音懒懒的。“等你。”苏晴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她今日化了妆，

眼尾描得细细的，唇上也涂了色。只是眼下有青痕，显是没睡好。“又怎么了？”她道。

“婚庆的事。”我道，“我想再问问。”苏晴听了这话，顿时把脸一沉。“你烦不烦？

我都安排好了。阿辞说没事的，你别一天到晚瞎操心。”说着，站起来，将包一提，

往浴室去了。水声响了，哗哗的。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菜是凉的，盐味重。

我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碗里有半碗饭，也凉了。我一口一口吃完，将碗放下。

从兜里摸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按了停止。屏幕闪了闪，灭了。我将录音笔收好，站起来，

将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我没洗，只关了水，转身出来了。第二天，

我去了怡和婚庆。前台坐着个小姑娘，见我进来，笑道：“尹先生，来彩排的？

”“随便看看。”便往后头仓库去。仓库门半开，里头堆着婚庆准备的物料。我取出手机，

照了几张就出了仓库。路上，电话响了，是张诚。“老周查到了。”张诚的声音低低的，

“苏晴和陆辞的转账流水。还有照片，两人在咖啡馆，靠得很近，她挽过他手臂。

后来他还送她到公寓楼下。”“嗯。”“陈工的报告也出了。舞台承载力只有六成，高风险，

建议停。”“发我”我便挂了电话。当晚，苏晴在梳头。镜子里的脸映着灯光，

我站在卧房门口，道：“婚礼那天，你站哪儿？”苏晴未回头，只道：“中间，C位，

拍照好看。”我点点头，道：“好。”苏晴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怪怪的。

”我没答。婚礼的日子我已经不想记得，却每每浮现当日的种种。那日的花比今日新鲜，

花瓣上喷的水多，亮晶晶的。我站在舞台中央，摄影师选的位置，说拍照好看。交换戒指时，

我手指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动。我低头给苏晴戴戒指，苏晴笑了，笑得很好看，全场鼓掌。

然后桁架塌了。没有预兆。救护车来得慢。那段路堵车，等了二十分钟。医生下来，

看了一眼，“不行了。”我被抬走的时候，花和灯碎了一地，踩得稀烂。我自张诚处见面，

已是第三日。张诚那边却无消息，我也不催，只每日照常上下班。夜里与苏晴同桌吃饭，

饭桌上两人话少，一个说“菜咸了”，一个说“明日少放盐”，碗筷声响，便算过了。

这日午后，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边张诚道：“来一趟。”只一句，便挂了。我到律所时，

张诚正坐在窗边喝茶。“坐。”张诚道，将一杯茶推过来。我坐下，没喝。

张诚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他并不急着打开，只把纸袋放在桌上，用手按了按。

“老周辛苦了几天。”张诚道，“你先看。”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

还有几张打印纸。第一张：苏晴和陆辞在咖啡馆，两人坐得很近，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第二张：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出咖啡馆。第三张：陆辞送她到公寓楼下，她回头笑了一下。

转账记录的打印件，抬头写着“陆辞账户”，下面是一串数字，末尾是“350，000”，

收款人“苏晴”，日期是三周前。我一张张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将照片摆整齐，

放回纸袋。“陈工的也到了。”张诚又递过来一个蓝色文件夹。打开，第一页是工程概况。

第二页是桁架照片，焊点处画了红圈。第三页是特写，裂纹像蜘蛛网，

从焊点中心向四周蔓延。第四页是承载力测算，密密麻麻的数字，

末尾写着“剩余承载力约58%”。最后一页结论，黑色的字，

加粗：“安全系数低于国家标准。存重大安全隐患。建议立即停止使用。”我合上文件夹。

张诚正剥桂圆，壳碎了一声，他把肉丢进嘴里，慢慢嚼着“你打算怎么办？”张诚问。

“婚礼不延期。”我道。张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延期她就知道了。”我道，

“知道了就会换一家，换了别人还要受害，证据也没了。”张诚没有立刻说话。

“那你自己呢？”张诚道，“站在那桁架底下？”“我不站。”我道，张诚不再问了。

“起诉材料我准备好了，两份。”张诚说着，从抽屉里又拿出两个蓝色文件夹，

比刚才那个更厚。“一份告婚庆公司。一份离婚用。你要现在过目，还是等事后再看？

”我道：“事后。”“好。”张诚将文件夹收回去，却又留下一个。“这份你拿回去，

里面有照片复印件和工程师报告的副本。留着，万一出事有用。”我接过文件夹，

放进随身带的包里。“慢着。”张诚抬手，止住我。“我问你一句。”“苏晴，她对你如何？

”我没答，我低头看着桌上那盏茶。张诚等了片刻，叹了一声：“算了，我不该问。

”我起身，走到门口，停住。“门不关了。”我道。“嗯。”张诚在后头应了一声。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走在街上，斜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到家时天已黑了。

厨房灯亮着，苏晴在炒菜。“回来得晚。”苏晴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了几下，叮叮当当。

“加班。”我道。苏晴铲起菜，装进白瓷盘里。油还溅着，她端过来放在桌上，

又转身去盛汤。我夹了一筷青菜，嚼着。苏晴喝了一口汤，道：“阿辞今天打电话了。

”我筷子没停。“他说你前几日去过仓库。”苏晴看着我，“你去做什么？”“看看。

”苏晴放下勺子。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看什么？你不信我？”我咽下菜，

道：“不是不信，是想确认。”“确认？你确认什么？我还能把你卖了？”我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老了，咬不动。苏晴也不吃了。她把筷子搁在碗上，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玄关的包上，又移回来。“下周六就是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