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西院,重新收拾了出来。
张妈带着人,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漏风的窗纸换了新的,还特意在窗前,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海棠。
萧景辰说,还让我住正院。
我说,我想回西院。
他问为什么。
我站在西院门口,望着那扇我住了三年的门:
"因为这里,有我守了你三年的日子。"
"也因为这半年,你整夜整夜站在这里,我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牵起我的手,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老样子。
那株秋千还在,只是绳索旧了。我走近,伸手摸了摸,想起许多年前,我腿脚利索的时候,也曾在上面晃过。
想起更多。
想起每个清晨,我端着药碗,穿过这道月洞门;想起每个夜里,我压着嗓子给他念书,念到困得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景辰,"我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头一回给你念书,你嫌吵。"
他别开眼,耳根有些红:
"记、记得。"
"那后来,你为什么不嫌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因为你念得......挺好听。"
【其实不是好听。】
【是我怕你念累了嗓子,又不敢说想听。所以哪怕装睡,也要听你念完。】
我望着他,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夜里,张妈照例煮了润喉茶,端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帅,太太,茶煮好了。"
萧景辰接过茶壶,亲手给我倒了一盏。
"趁热喝。"他说,"润一润嗓。"
我捧着茶盏,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
和当年一样,甜甜的。
"景辰。"我忽然叫他。
"嗯。"
"你现在,能看见了。"
"嗯。"
"那你说,我瘦了,还是胖了?"
他认真地端详了我一会儿,眉头微皱:
"瘦了。太瘦了。得养回来。"
【瘦得我都不敢用力抱。】
【得给她多补补。张妈,明天开始,燕窝、参汤,一天不能断。】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怔:"笑什么?"
"没有。"我摇头,捧着茶盏,小声说,"就是觉得,能听见你心里的话,真好。"
他愣住了,耳根,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你......你能听见?"
我没有否认,只看着他,一字一句:
"萧景辰,这半年,你心里想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听见。"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再也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半路上。"
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连同那盏茶,一起拥进了怀里。
茶盏歪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谁都没有在意。
"宁音。"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我耳边。
"从今往后,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我复明这一双眼睛,往后,只看你一个。"
**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而他的心声,也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我心里:
【音音。】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你。】
【我带你回家。】
我仰起脸,望向他。
窗外的月光,落进屋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跪在普济寺的蒲团上,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心里却只念着一句话。
"景辰,"我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跪在蒲团上那一天,许的什么愿?"
他低头看我,声音很轻:
"什么愿?"
"我许的,不是你的眼睛能好。"
"我许的是——往后余生,你我,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浑身一僵。
许久,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你傻不傻。"
"我的眼睛,和你的愿望,我全都要。"
窗外,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已经绽开了第一朵花。
满院的红,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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