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日，父亲召集了府中所有管事。

前厅坐得满满当当。

我和嫡姐站在中间，像两个等着受审的犯人。

周管事先捧出我的账册。

“二姑娘擅开药库，取用百年药材三十七箱。”

“又私自调拨粮仓陈粮，账目至今未能核清。”

父亲沉着脸，重重拍在桌上。

“裴霁蘅！你母亲还病着，你就敢拿公主府的东西收买人心？”

我抬头看他。

“城西三百七十二名病人，都是用那些药救回来的。”

“他们活下来，倒成了我的罪？”

父亲冷笑。

“救人不是罪。”

“可你动用府产不经主君首肯，就是坏规矩。”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嫡姐。

“裴昭宁，你裁撤庄户十二人，灾粮缺失二百石，粥棚账目更是乱成一团。”

“为了赢一场考验，连长公主府的脸都不要了？”

嫡姐的肩膀绷得很紧。

“裁掉的是吃空饷的管事，不是庄户。”

“至于灾粮，父亲比谁都清楚去了哪里。”

前厅骤然一静。

父亲眸色发沉。

“放肆！”

周管事立刻厉喝：“大**，驸马面前，岂容你含血喷人！”

嫡姐忽然笑了。

“我若有血，早被你们吸干了。”

父亲盯了她很久，忽然摆摆手。

两个丫鬟捧着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放着两份文书。

“你们年纪也到了。”

父亲的声音缓和下来，像是在替我们筹谋。

“签下放弃继承的文书，我替你们各备一份丰厚嫁妆。”

“京中勋贵子弟，任你们挑。”

“日后风风光光嫁出去，也算全了父女情分。”

我扫了一眼文书。

上头写着：自愿放弃长公主府一切产业、爵产、封地及旧部归属。

嫡姐一把夺过文书。

“父亲这是嫌我们碍眼，急着把我们卖出去？”

“你母亲病着，我不想跟你计较。”

父亲端起茶盏，语气冷淡。

“可宗正寺七日后便到。”

“若让他们查出你们擅动府产，亏空庄子还赈灾失职，届时丢的可不只是继承权。”

“你们两个，都得背上败坏长公主府的罪名。”

嫡姐指尖发颤，猛地将文书撕成两半。

“那就让宗正寺来查！”

碎纸落了一地。

父亲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裴昭宁，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能靠你母亲撑腰的嫡女？”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昭华快死了。”

“这座府如今谁说了算，你最好想清楚。”

我拦在嫡姐身前，垂下眼。

“父亲。”

“若我们都认错，母亲的府谁来守？”

父亲目光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才淡淡开口。

“自有妥当的人。”

我心底冷笑，脸上却露出一点惨白。

“女儿明白了。”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

“明白就好。”

“回去想清楚，明日晚前，把文书送来。”

夜里，孙嬷嬷没有来给母亲换药。

母亲半梦半醒，抓着被角喊她的名字。

我派绛雪去寻，找遍正院也没见人。

三更时，窗棂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绛雪开窗，外头却没有人。

只有一只沾血的香囊，挂在窗钩上。

我捡起来，指尖一片冰凉。

香囊里塞着半张烧焦的纸。

纸上只剩几行残字。

“凤印......密令......不得外传。”

嫡姐翻窗进来时，我正把纸压在灯下。

她看见那纸，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母亲的洒金笺。”

“她从不用这种纸写闲话。”

我将纸攥进掌心。

“孙嬷嬷失踪了。”

嫡姐咬住牙。

“父亲知道母亲留下了东西。”

“所以他才急着逼我们签字。”

她忽然抬头。

“我去找他。”

“不能硬闯。”

我拉住她。

“你去认错，告诉父亲，你愿意交出栖霞庄，也愿意签文书。”

嫡姐眼中全是怒火。

“我向他低头？”

“你不低头，进不了他的书房。”

我压低声音。

“我去找孙嬷嬷和母亲旧部。”

“我们总要有一个人，拿到他藏起来的东西。”

天亮后，嫡姐穿了一身素净衣裳，跪在父亲书房外。

我躲在回廊尽头，看见她额头磕在青砖上。

“女儿糊涂，求父亲再给一次机会。”

父亲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书房门开了。

“进来吧。”

嫡姐低着头跨进门槛。

我转身去了后罩房。

那里平日堆放旧家具，门外却多了两个父亲的护卫。

我绕到后墙，踩着废木箱翻进去。

杂物间最深处，传来呜咽。

孙嬷嬷被捆在柱上，嘴里塞着布，手腕磨得全是血。

我扑过去扯下布。

“嬷嬷！”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二姑娘，快走。”

“驸马要杀人灭口。”

“母亲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孙嬷嬷喘得厉害，眼泪不断往下掉。

“去祠堂。”

“别信那块玉。”

“凤印在......”

外头脚步声骤然逼近。

我刚要扶她，孙嬷嬷却猛地推开我。

“走！”

与此同时，书房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

嫡姐冲出门，脸色煞白。

她攥着袖口，快步朝我跑来。

“霁蘅。”

她压低声音，呼吸急促。

“父亲书房暗格里，有母亲失踪多年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