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透鼻腔的时候,江哲的意识已经散得差不多了。37岁,肺癌晚期,
躺在市一院肿瘤科最角落的病房里,身边空无一人。父母早逝,一辈子没结婚,
没什么走得近的亲戚,只有几个老同学上周来看过一眼。放下果篮,客套几句便匆匆走了,
没人愿意在临终的病房里多待。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慢,像他快要停摆的心跳,
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撞出回音。护士轻手轻脚进来换输液袋,
看他的眼神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怜悯。他想扯扯嘴角回个笑,却连抬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快死的时候,脑子里真的会走马灯。可江哲翻来覆去,眼前晃过的,
从来不是设计院的图纸。不是熬夜应酬的酒局,不是这辈子没挣到的钱、没混上的名头,
只有一个人。苏晚星。那个扎着高马尾,发梢永远沾着阳光的女生。
那个他从18岁暗恋到37岁,却连一句完整的“我喜欢你”都没说出口的人。他这辈子,
活得太窝囊了。高中三年,他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透明人,成绩中等。性格闷得像块石头,
跟女生说句话都会脸红到耳根,更别说跟年级里最耀眼的苏晚星表白。他只会在早读课上,
借着翻书的动作,偷偷抬眼瞄她斜前方的背影。只会在放学路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跟着她走完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看她拐进家属院的大门,才转身往反方向走。
只会在她被老师点名起来读课文的时候,停下手里的笔。安安静静听她软软的声音,
在心里默念一遍她读过的每一个字。毕业之后,他进了本地的设计院,天天熬夜画图。
靠抽烟喝酒撑过一个又一个改图的通宵,把身体熬垮了,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没房没车,
孑然一身,在出租屋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去年的毕业十五周年同学聚会,
他犹豫了整整一周,最终还是去了。他想再见她一面。包厢里人声鼎沸,他缩在角落的位置,
手里攥着酒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苏晚星。她还是那么好看,眼角多了点温柔的细纹,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的气韵。身边跟着个眉眼像她的小姑娘,
丈夫体贴地给她拉椅子,剥掉虾壳放进她碗里。她笑着跟老同学打招呼,
目光扫过角落的时候,顿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问:“江哲?好久不见啊。
”他当时手里的玻璃杯都在抖,杯壁的水珠沾湿了手心,憋了半天。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只憋出来干巴巴的四个字:“好久不见。”那是他这辈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从老同学嘴里听说,她嫁得很好,丈夫是大学同学,对她百般体贴。
她在重点中学做语文老师,带的班年年成绩名列前茅,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
他手机里存着她的微信,是毕业十周年聚会时,鼓起勇气加的,却从来没发过一条消息。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分享学生写的优秀作文,分享女儿画的水彩画,
分享春天开的海棠,秋天落的银杏。每一条他都翻来覆去地看,看几十遍,
却连一个赞都不敢点。他怕自己的点赞太突兀,怕她察觉到这份藏了十几年的心思。
更怕自己这点见不得光的暗恋,打扰到她安稳的生活。病房床头柜的抽屉里,
放着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信封,里面是高三那年写的情书。三页信纸,写了撕,撕了写,
改了无数遍,墨迹晕开又干了,最终还是没敢送出去。信的最后一句写着:“苏晚星,
你像星星一样,亮了我整个青春。”可他终究没敢把这束光,拉到自己面前。快死了才明白,
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没挣到大钱。没爬到多高的位置,
而是连跟喜欢的人说一句喜欢的勇气,都没有。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回到18岁,
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回到她还坐在他斜前方的教室,阳光落在她的发梢,
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他一定,一定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苏晚星,
我喜欢你。这个念头像涨潮的海水,一浪接一浪,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监护仪的滴滴声骤然拉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刺耳的鸣响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这道解析几何谁他妈会做啊?老班这是要逼死我们!”震耳的拍桌子声在耳边炸开,
混着教室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咯吱声、窗外聒噪的蝉鸣,
一股脑地涌进江哲的耳朵里。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入目不是惨白的病房天花板,是泛黄的教室吊扇,正慢悠悠地转着,
吹起讲台上纷飞的粉笔灰。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
落在面前堆得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上。五三、天利38套、高考数学必刷题,
封皮上都写着他的名字——江哲,高三(2)班。他下意识地抬手摸自己的脸,光滑的,
没有常年熬夜留下的胡茬,没有病床上的枯槁凹陷,手心是热的,充满了年轻的力气。
低头看,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胸口印着市三中的校徽,
桌角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加油”两个字。同桌王胖子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一脸纳闷:“哲子,你咋了?睡个觉跟诈尸似的,脸煞白,还一身汗,被老班的噩梦吓着了?
不就是上课睡觉被他抓了吗,至于吓成这样?”江哲的目光越过王胖子,
死死地锁在了教室斜前方的那个背影上。两排桌子的距离,女生扎着干净的高马尾,
发梢沾着细碎的阳光,泛着淡淡的金色。蓝白校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正低头咬着透明的笔帽。盯着数学卷子皱眉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苏晚星。是18岁的苏晚星,鲜活的,明亮的,还没有嫁给别人。
还没有成为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就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触手可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37岁的江哲,在冰冷的病床上,
带着一辈子的遗憾闭上了眼。却在18岁的高三教室里,重新睁开了眼。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他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夏天,距离高考还有98天,一切都还来得及。“没事。
”江哲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藏不住翻涌的狂喜,
“沙子进眼睛了。”王胖子撇撇嘴,转头继续跟数学题较劲去了。江哲的目光,
却一秒都没从苏晚星的背影上移开。他看了她整整十九年,从18岁到37岁,隔着屏幕,
隔着人群,隔着不敢说出口的暗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她离自己这么近。
早读课的**响了,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苏晚星拿出语文课本,
翻到了古诗文背诵的那一页,微微侧着头,轻声读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夏天的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江哲也拿出了课本,
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看她读课文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看她偶尔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看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落了细碎的星光。
他记了一辈子的画面,此刻就在眼前,真实得不像话。他知道,苏晚星每天早读前,
都会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酸奶,只买草莓味的,而且一定要常温的。她胃不好,
喝冰的会胃疼,尤其是生理期那几天,疼得额头冒冷汗,却从来不好意思跟别人说。
以前的他,只会偷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买完酸奶走进教学楼,
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这一次,他不会再躲了。第二天早上,
江哲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站在小卖部的冰柜前。算准了苏晚星来的时间,
拿了两盒常温的草莓酸奶,指尖攥得微微发紧。七点十五分,小卖部的门帘被掀开,
苏晚星背着书包走了进来。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脸上带着刚出门的红晕。看到江哲站在里面,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同班两年半,
她对江哲有印象。是班里很安静的男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很少说话,成绩中等。
没什么存在感,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江哲?”她眨了眨眼,
声音还是像记忆里那样软。江哲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哪怕带着37岁的灵魂。
面对这个放在心尖上念了一辈子的女生,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手心全是汗。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酸奶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却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早啊苏晚星,给你带的酸奶,草莓味的,常温的。
”苏晚星更惊讶了,下意识地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啊?不用不用,谢谢你,我自己买就好。
”“没事,顺手买的。”江哲往前又递了递,把酸奶塞进了她的手里。没等她再拒绝,
就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卖部。转过拐角,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做到了。他终于,
跟她说了话,给她递了那盒迟到了十九年的酸奶。37岁没敢做的事,18岁的他,做到了。
那天早读,苏晚星坐在座位上,看着桌角那盒草莓酸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最后一排的江哲。
男生正低头看着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好像完全不一样了。她拧开酸奶喝了一口,
甜甜的草莓味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好,不冰不凉,暖乎乎地滑进胃里。她心里纳闷了很久,
他怎么会知道,她只喝常温的草莓酸奶?从那天起,江哲的追求,像夏天的风,
润物细无声地裹住了苏晚星的整个高三。他知道苏晚星的数学是弱项,尤其是解析几何,
每次做卷子都要咬着笔帽皱半天眉头。以前的他,数学成绩中等,自己都顾不过来,
更别说帮她讲题。可现在的他,带着37岁的人生阅历,还有大学四年啃透的高数知识。
回头看高中的数学题,简直易如反掌。他开始疯狂刷题,
把高中三年的数学知识点全部捡了起来。熬了好几个通宵,整理了厚厚的三本错题集,
按题型、考点、解题技巧分的清清楚楚。甚至把每种题型的易错点都标了出来,
比教研组老师整理的资料还要详细。晚自习,苏晚星对着一道双曲线的题目。
咬了二十分钟笔帽,草稿纸画满了一页,还是没头绪,急得眼圈都红了。江哲拿着错题集,
轻轻走了过去,敲了敲她的桌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其他同学,俯下身。
指尖轻轻点在她卷子画错的辅助线上,
带着淡淡的雪松洗衣粉的味道:“这里的坐标系建错了,焦点坐标标反了,
所以怎么算都不对。你看,把A点设为原点,方程列出来,就顺了。”苏晚星猛地抬头,
男生的脸离她很近,睫毛很长,眼神专注又认真。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
她的脸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江哲一步一步给她讲,讲得很慢,
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连她没问出口的疑问,都提前讲透了。不过两分钟,
她就豁然开朗,顺着他的思路,很快就把题解了出来。“谢谢你啊江哲。”她抬起头,
对着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有星星落进了里面。江哲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笑了笑,
把手里的错题集放在她的桌子上:“这个给你,我整理的解题技巧,你看看,应该能用上。
”苏晚星翻开错题集,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道题都有详细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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