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见他吹得性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又往他碗里，添了半碗，拍着他的肩，笑得格外亲热。

「小宝，你瞧瞧，你这本事，这心眼，叔是真服了。」

「你再给大伙说句掏心窝子的，咱村这些老人，跟着你，是不是都得念你的好、都得谢你？」

滕小宝被我捧到了云里，又灌了一肚子的酒，那最后一点遮拦，彻底，没了。

他打了个酒嗝，往灯底下一站，脸上，堆起一个，又轻贱又得意的笑。

「谢我？哈哈，狄叔，你是没瞧见，这些老头老太，多好哄！」

「认几个红包，就把你当亲儿子；教他两回，他就自己，往里钻，拉都拉不住！」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那嗓门，半点没压下来，一字一句，满屋子，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跟你们，说句实在的。」

「老头老太的钱，最好赚！」

「人老了，糊涂，怕死，又贪那俩棺材本，一骗一个准。」

「你让他赢几回，他敢把养老的、看病的、给孙子攒的，全给你掏出来！」

他说着，竟捏着嗓子，学起了老人，求他宽限的腔调，佝偻着腰，哆哆嗦嗦，学得惟妙惟肖。

「哎哟，小宝哎，再宽限两天，求求你了，别让我儿女知道......」

「哈哈哈哈！」他直起腰，笑得前仰后合，「就这，就这，一个个，哭着喊着，把钱往我兜里塞！」

他这一通学，这一通笑，自以为，是满堂的彩头。

他恍惚间，真听见，四下里，响起了笑声。

那是暗处几个后生，气到极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声冷笑，他醉眼朦胧，只当是，众人被他逗乐了，捧他的场。

他笑得，越发得意。

可那笑声，没落。

灯影里，一直死死忍着的祁大娘，听见那句「再宽限两天，别让我儿女知道」，那正是她，腊月里，跪在自家门口，拉着滕小宝的衣角，说过的原话。

老人家一口气，没上来。

「嗬！嗬！」

祁大娘捂着胸口，张大了嘴，直着脖子，一声喘，身子一歪，幸亏周婶和她儿媳妇，一把抱住。

韩大夫腾地站起，抢上前，伸手，在她人中上，重重一掐。

这一声喘，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方桌四周，暗处坐着的人，脸上的笑，一瞬间，没了，干干净净。

那几个陪着起哄的后生，不笑了，一个个，站起身，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灯下的滕小宝。

昏暗的院子里，人影，一个接一个，立了起来，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气，跟开锅的水，顶得锅盖，直颤。

滕小宝的笑，僵在脸上。

他醉意，醒了三分，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头一回，认真去看，暗处，黑压压、站起来的人。

「你......你们......」

屠老满手里的酒碗，慢慢，放下了，一张黑脸，沉得，能滴出水。

我站在灯下，脸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也一点点，收了。

我把手里的酒壶，轻轻，搁在桌上。

「小宝，」我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这静下来的院子里。

「你方才，学的那位，求你宽限的老人，今儿个，就在这屋里。」

「她叫祁大娘。」

「她那六千块养老钱，没了；她让你催得，三回，背过气去。」

「你上这儿来，管这叫「带村致富」，管这叫「积德」？」

我转过身，伸手，把墙边那盏一直昏着的灯，「啪」地，拧到了，最亮。

灯光大亮。

满院的人，七户老人，儿女媳妇，宁守山，韩大夫，一张张脸，一双双眼，全露在了，亮处。

「那你当着他们的面，」我看着滕小宝，一字一句，「再说一遍，谁的钱，最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