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各位长辈，你们可别瞧我滕小宝年轻，**这一行，凭的就是心眼！」

滕小宝站在灯底下，一手端碗，一手比划，开了腔。

「头一步，是结缘。」

「你们老人家，儿女在外头，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冷清不冷清？我就来，陪你们唠嗑，帮你们挑水，给你们解闷。」

「人心都是肉长的，处久了，你们不就把我，当半个儿子？」

墙根处，祁大娘身子，微微一颤，周婶攥紧了她的手。

滕小宝浑然不觉，越说越得意。

「熟了，我就请你们，进群。」

「手机上一个麻将群，天南海北的人，都在里头搓，多热闹？一个人在家冷清，进了群，跟赶集似的，有人陪你玩，陪你说话。」

「头些日子，我自掏腰包，发红包，让你们赢。」

「赢个三块五块，你们高兴坏了，跟老姐妹显摆，说手机能生钱，是不是这个理？」

他学着老人赢钱后眯眼笑的模样，自个儿先笑了。

我站在边上，提着酒壶，只给他，一碗接一碗地斟，脸上，是一副听得入神、连连点头的模样。

「嗯，嗯，然后呢？」

「小宝，你接着说，这结缘，进群，后头呢？」

我每问一句「然后呢」，就给他添半碗酒，就把他，往高处，再捧一分。

滕小宝喝得痛快，说得更顺。

「后头？后头就是玩大的！」

「一块两块，有啥意思？老人家手气好，一晚上，赢个几十上百，不比你们卖鸡蛋强？」

「玩着玩着，有人手头紧了，舍不得下桌，咋办？」

他一拍胸脯，把那放债的勾当，吹得，义薄云天。

「我借！」

「都是乡里乡亲的长辈，我能看着你们，因为没俩钱，扫了兴？没钱，先从我这儿拿，先玩着，翻了本，再还我，多大点事！」

「我这是帮衬！是急人所难！换了旁人，谁肯借你？」

他越说，越把自己，当成了仗义疏财的好汉。

屠老满端碗的手顿了顿，眼皮耷拉下来，张嘴想拦又咽了回去，只当是自个儿多心。

我把这一切瞧在眼里，他嘴里越是仗义，我心里那杆秤，越是往下沉。

可我脸上半点不显，又给他满满斟上一碗，竖起大拇指。

「小宝，仁义！真是仁义！」

「叔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你这么古道热肠的后生。」

「来来来，这碗，叔敬你，你可得给叔讲透了，你这么帮衬大伙，那借出去的钱，要是......要是有人还不上，你咋整？」

我这一问，慢悠悠的，正扎在他吹起来的牛皮上。

滕小宝喝得舌头都大了，哪听得出，我话里的钩。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哈哈大笑。

「还不上？狄叔，这你就不懂了！」

「借钱出去，哪有不还的？我有的是法子，让他......」

他话说到一半，酒气上涌，眼珠子一转，那后半句，咽了咽，没全说出口，只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阴恻恻的笑。

我瞧着他那笑，心里，明镜似的。

祁大娘家门口那一声声堵门的喊，她枕边一亮一暗的冷光，她直挺挺栽倒的模样，那就是他的「法子」。

我没追问，又给他，续上了酒。

不急。

他还没说到，最精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