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屠老满脸上的笑,淡了一淡。
「老狄,你这是......啥意思?」
他看看桌心那杆秤,又看看我,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滕小宝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眨巴着眼,瞧不出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笑呵呵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满屋子人,都听清。
「屠老板,莫见怪,这杆秤,是我开店的命根子,今儿个请它上桌,是给二位,添个礼。」
我伸出手,摩挲着那磨得发亮的秤杆。
「我爹当年领着我,走十八里山路,到镇上老秤匠那儿置的,老人家嵌秤星那几天,我爹在边上守了三天,就盯着,一星都不许嵌歪。」
「三十年了,盐打这秤上过,油打这秤上过,搁上头称,是多少,就是多少,一星都没差过。」
「短人家一星半点,我心里不踏实,这觉都睡不稳。」
屠老满干笑两声,端起碗,打了个哈哈。
「老狄,你这是......跟我讲秤呢?」
「哈哈,有意思,生意人,是该讲个诚信,讲个公道,我屠某人,最敬重你这样的实在人。」
滕小宝也松了口气,赔着笑,跟着点头,只当我这老头子,是谈生意前,显摆显摆自己的招牌、讲讲自己的规矩。
我没接他的话茬。
敬重?
我在心里说,屠老板,你要真懂这杆秤,就不会坐到这张桌上来了。
我提起酒壶,又给两人添满,动作不紧不慢。
「屠老板,小宝,今儿个这酒,我请,话,我也撂几句实在的。」
「我在这村口开店三十年,看着一村子老人,从黑发熬到白头。」
「祁大娘抱着我家娃赶过集,周婶在我最难那年借给我半袋粮,老刘头教我编过筐,他们那点养老钱,都是鸡蛋换盐、看病抓药,一分一厘抠下来的。」
我端起自己那半碗酒,站起身。
灯光底下,我个子不高,可暗处坐着的人,都抬着头,看着我。
「这种钱,」我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揣兜里,花着,不亏心?」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头的电流,嗡嗡地响。
屠老满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放下碗,身子往前倾。
「老狄,你这话里......有话啊?」
「有啥话,你明说,别拐弯抹角的。」
我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跟开席时一模一样,和气,亲热。
「屠老板想哪儿去了,我一个老头子,能有啥话。」
「我是说,二位是做大买卖的,见过大世面,我这满院的乡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今儿个难得,跟这么大的人物,坐一个席上。」
我转过身,面向暗处,又转回来,端着酒,冲滕小宝,一举。
「小宝,你年轻,脑子活,又是带大家「致富」的人。」
「叔有个不情之请,当着我这满院长辈的面,你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你这「财路」,到底咋个走法;那「抽水五五」,到底咋个抽法;你「借」出去的那些钱,又到底,咋个还法。」
「让大伙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滕小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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