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我中午只吃了一个昨天的冷馒头。

生活不会因为我的绝望而按下暂停键。

我没有证据，我拿不出实锤去证明那二十九万七千块钱进了他们的口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我把那半板快过期的去痛片塞进兜里，用旧绷带把右腿缠得死死的。

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马甲，推着那辆全身上下都在响的二手电动车。

再次扎进了城中村的迷雾里。

我没有就此消沉。

我不能消沉。

这笔血债，我不甘心就这么咽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拖着残腿照常跑外卖谋生。

一边发了疯似的在跑单的间隙去寻访。

我去了当年五金厂的家属院。

去了城南的劳务市场。

我去找当年共事的工友，去找住院时期可能接触过的护工。

现实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酷。

“江磊啊，不是哥不帮你，江建国现在跟老厂长合伙开了个建材公司，道上认识不少人。”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不敢惹他们啊。”

“那事儿都过去三年了，谁还记得清？你别来找我了。”

无数扇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无数张熟悉的脸在看到我时，露出畏惧、躲闪甚至嫌弃的神情。

甚至在送外卖的时候，有些看了直播的顾客认出了我。

当着我的面，直接把外卖扔进垃圾桶，指着我的鼻子骂：

“原来你就是那个想讹亲戚钱的瘸子啊？滚远点，看见你就倒胃口！”

我的右腿因为过度劳累，发炎溃烂的地方开始流黄水。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脱下护膝。

连着皮肉撕开绷带的时候，痛得我浑身都在打摆子。

但我一次都没有哭过。

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跑。

只要我还活着去敲每一扇门，这事儿就还没完。

转机，出现在10月5日的深夜。

那天晚上十一点，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我接了一个偏僻老旧小区的单子。

电梯坏了，我拖着那条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一步一挪地爬上七楼。

等我浑身湿透、满手泥污地把外卖递给顾客时，已经超时了十分钟。

我低着头，已经做好了挨骂和被扣钱的准备。

“对不起，雨太大，我的腿有点慢……”

我沙哑着嗓子道歉。

门内的人却没有接外卖，而是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磊子？是你吗，磊子？”

我猛地抬起头。

站在门里，穿着旧睡衣、手里还拿着个奶瓶的男人，是老赵。

当年五金厂车间里的维修班班长。

三年前，老赵的媳妇早产大出血，急需交三千块钱的手术押金。

老赵当时刚发了工资，钱被小偷偷了，急得在车间里下跪磕头。

是我把刚攒下的三个月饭钱，一把塞进了他手里。

老赵看着我被雨水和汗水泡得发白、瘦脱相的脸。

再看看我那条畸形扭曲的右腿。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