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江城到北城的高铁，需要十三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平原，逐渐变成开阔苍茫的北方大地。

耳边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庄严的倒计时。

宣告着我过去十八年荒唐人生的彻底终结。

直到晚上八点，列车终于驶入北城西站。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北方特有的干冷空气瞬间包裹了我。

虽然有点冷，但却无比清新。

在火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安顿下来后，我才从包里拿出那个备用手机。

那是我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二手货，装的是一张新办的电话卡。

至于我原来那个手机，早在高铁上就被我关机，扔进了垃圾袋里。

我连上酒店的WiFi，登上了新申请的微信号。

只有高中班主任和辅导员的联系方式。

辅导员很快发来消息：【林听同学，到了吗？明天上午来学院行政楼302办报到手续，宿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我回复：【谢谢老师，已经安全抵达。】

关掉聊天界面，我走到窗前。

这个城市的夜晚没有江城那么繁华喧嚣，但每一盏路灯都透着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我不知道现在的江城，那个家里，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们大概已经拍完了那套没有我的全家福。

可能正在哪家高级餐厅里，举杯庆祝着他们“一家四口”的圆满。

又或者，妈妈回到家，看到鞋柜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时，会皱着眉头抱怨一句。

“这死丫头，又在耍什么脾气，连钥匙都不拿。”

随便吧。

都不重要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迎新的各项事宜中。

北城大学是国内顶尖的学府，节奏快得让人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领被褥、办饭卡、见导师、熟悉实验室。

我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养分。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替代品，也没有人要求我必须懂事退让。

他们只看重我的成绩和能力。

我的导师，物理系的泰斗级人物陈教授，在看完我的入学摸底考试卷后，直接拍板让我进了他的核心实验室。

“小丫头基本功很扎实，好好干，别怕吃苦。”陈教授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

我用力地点头，眼眶微热。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得到纯粹的肯定。

而不是那句施舍般的“你也还行”。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我的那个旧手机一直静静地躺在书包最底层的角落里。

直到这天周末，我做完实验回宿舍休息。

鬼使神差地，我把那个旧手机翻了出来。

插上充电线，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像雪片一样疯狂涌入。

手机因为超负荷运转，卡顿了足足五分钟。

我点开短信收件箱。

最开始的几条，是半个月前的晚上。

也就是我离开的那天。

妈妈：【林听！你死哪去了？又在玩什么离家出走的把戏？赶紧给我滚回来！】

爸爸：【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为了十万块钱连家都不回？立刻给我死回来认错！】

周许：【你别以为跑出去几天我们就会妥协。爸说了，你要是不交出那十万，停你所有的生活费！】

林娇：【姐姐，你快回来吧，爸妈都很担心你。你在外面没钱怎么生活呀？】

看到最后一条，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担心我？

怕是担心那十万块钱跑了吧。

我继续往下翻。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似乎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短信的语气开始发生变化。

离开后的第五天。

妈妈：【听听，你到底去哪了？你房间怎么空了？你衣服呢？】

周许：【林听，你真行啊，长本事了是不是？你以为躲起来我们就找不到了？】

离开后的第十天。

爸爸：【林听，你马上给我回电话！你去哪个学校报到了？江大为什么说没有你的档案！】

这条短信的下面，紧跟着十几个江大招生办和高中班主任的未接来电提示。

看来，他们终于发现，我根本没有填报本地的大学。

我甚至能想象出，爸爸在江大招生办扑了个空时，那副气急败坏又不可置信的嘴脸。

最后一条短信，是昨天发来的。

来自妈妈。

【听听，算妈求你了，你接个电话好不好？娇娇画展遇到点麻烦，那些画稿只有你能帮她改，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看到这，我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因为想念我这个女儿。

而是因为，林娇那东拼西凑的才女面具，没有我这个幕后代笔，终于要戴不下去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么多年来，林娇那些惊艳众人的所谓“灵感”，有大半都是我无意中画的草稿，被她拿去稍微加工后据为己有。

我以前不争，是因为我觉得那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可现在，她居然还指望我继续做她的垫脚石？

我冷冷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删除。

最后，我直接按下了关机键，将手机重新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再忍忍。

这才哪到哪。

他们习惯了吸我的血，现在血库没了，那些并发症，才刚刚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