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男生频道 > 都市生活 > 七百天辅导换来金牌,他却在领奖台把功劳送人 > 七百天辅导换来金牌,他却在领奖台把功劳送人精选章节
我辅导的学生拿了全国数学联赛金牌。颁奖典礼上,他站在广州大剧院的舞台中央,
追光灯把他那身崭新的阿玛尼西服照得锃亮。我坐在第六排最边上的位置。
这张票是我中午顶着四十度的太阳,在剧院门口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换来的。为了这个位置,
我连老婆苏晴问我吃没吃午饭的电话都没接上。我就想离他近一点。
看清楚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两年。七百三十天。
我把一个连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都理解不了的高一学生,一路带到了全国金牌。
每个周末的午后,每个寒暑假的早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数学活动室里,
我们用掉的草稿纸堆起来能碰到天花板上的吊扇叶。喝空的廉价袋装咖啡,攒了四大编织袋。
搞卫生的阿姨收走的时候笑话我,说顾老师你比收破烂的还能攒。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这个叫李慕凡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全国最高的中学数学领奖台上。
主持人递过话筒。“李慕凡同学,请发表获奖感言。”李慕凡接过话筒,笑得体面又得体。
“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给了我最好的学习环境和资源。”我在台下点头。应该的。
“感谢广州四中的王校长,是他给了我参加竞赛的机会和信任。”我继续点头。也对。
“感谢北京的周明远教授,他给了我决赛阶段最关键的指导。”我的手指停住了。周明远?
李慕凡最后两个月确实上过周明远的网课,一共四次,每次两小时。但那些网课的内容,
有一半是我提前帮他梳理好框架、列好问题清单,他才能跟得上的。“感谢我的同学们,
感谢所有支持过我的人。”李慕凡鞠了一躬。掌声雷动。我的手心全是汗,攥着裤缝,
等着他说下一句。但他已经把话筒还给了主持人。没了。他感谢了父母,感谢了校长,
感谢了一个一共见过四次面的周明远教授,感谢了同学,感谢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我。
顾远。广州四中数学组的一个普通老师。他整整两年的竞赛辅导教练。我坐在座位上,
一动不动。旁边的观众已经开始起身鼓掌。我也站了起来。我甚至也拍了拍手。
然后我从最边上的位置,侧着身子,一个人挤出了那排座椅。走过长长的走廊的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苏晴的消息。“老公,小橙子今天会翻身了。”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七个月大的女儿趴在爬行垫上,努力地撑着胳膊,小脸憋得通红。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一个人走出了大剧院。七月的广州,热浪能把人蒸化。
可我觉得浑身发冷。02颁奖典礼后的第三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上课。
高二(6)班的教室在四楼。早上七点四十,我夹着教案走进去的时候,
后排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顾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手机迅速收起来。
我没管,翻开课本。“翻到第七十三页,今天讲——”“顾老师。
”前排的课代表赵小雨举手。“怎么了?”“昨天学校官网发了一篇推送,
标题是'我校李慕凡同学勇夺全国数学联赛金牌'。”“嗯,我看到了。”我确实看到了。
两千字的报道,提到了王校长高瞻远瞩的教育理念,提到了四中数学组的集体智慧,
提到了李慕凡父母的全力支持。我的名字出现了一次,在最末尾的括号里。
“指导老师:顾远”。“但是——”赵小雨有些犹豫,“评论区好多人在说……”“说什么?
”“说李慕凡的获奖感言里没提您,是不是您其实没怎么辅导过他?”教室安静了一瞬。
我把课本摊平。“你们觉得呢?”没人说话。“考试的时候,答案对了就行,
没人关心你的草稿纸上写了什么。”我指了指黑板。“翻到七十三页。”下课后,
数学组组长老周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小顾,那篇推送的事你看了吧?”“看了。
”“别往心里去啊,宣传稿嘛,学校总要突出领导和集体,你懂的。”“我懂。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而且李慕凡那个获奖感言,我看了视频,他就是个孩子,紧张,
忘了也正常。”“嗯。”“行,我就怕你多想。”老周走了。我打开抽屉,
把那包还没拆的袋装咖啡拿出来,撕开,倒进杯子里用凉水冲了。苦得龇牙。但省钱。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办公室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顾老师您好,
我是李慕凡的母亲,陈婕。”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陈女士,您好。”“是这样的,慕凡明年打算申请MIT的本科,
需要一封学术方面的推荐信,想麻烦您帮忙——”“写推荐信?”“对,
您毕竟是他的竞赛辅导老师,这个分量是最合适的。”我沉默了几秒。“陈女士,
推荐信一般不是找我这个级别的老师写。你们可以找王校长,或者周明远教授。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教授的我们已经拿到了。校长的也在走流程。
但MIT那边建议提供三封,其中一封最好是直接带过他竞赛的老师。”“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您了?我让慕凡下周去找您签字。”“我考虑一下。”“……考虑?
”陈婕的语气变了一点,像是没预料到我会用这个词。“顾老师,这对慕凡来说很重要,
也是对您辅导成果的一种肯定,应该不需要考虑太久吧?”“陈女士。”我的声音很平。
“他上台领奖的时候,好像不觉得这个辅导成果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顾老师,孩子在台上紧张,有些话没说到,
我代他向您道歉。但这件事和推荐信是两码事,您——”“我说了,我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这两年来第一次,
我在她面前没有说“好的”“没问题”“您放心”。03第二天上午,
李慕凡出现在了数学组办公室门口。他没穿校服,
一身COMMEdesGARÇONS的T恤,脚上是一双联名款的球鞋,
目测要五六千块。“顾老师。”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进来。
”李慕凡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备课,
听到动静都抬了头,看见是李慕凡,全是一脸笑。“哟,大明星来了。”“慕凡,恭喜你啊,
给咱们四中争了大光了。”李慕凡微笑着一一回应。等那两个老师终于低下头去,他转向我,
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顾老师,这是推荐信的模板。MIT那边有固定格式,
您照着填就行,最后签个字。”我没接。“你妈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
她说您要考虑一下。”“嗯。”“顾老师,我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他微微前倾。
“颁奖礼上的事,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提到您的,对不起。”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用词精准,
态度恰当,道歉的幅度刚好不过分。像是练过的。“你觉得这是疏忽?”他愣了一下。
“不然呢?”“慕凡,你在台上感谢了五类人。父母、校长、周教授、同学,
以及'所有支持过你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五类人里面,你觉得哪一类包含了我?
”他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顾老师,我刚才已经道歉了。”“我听到了。
”“那这封推荐信——”“我当时的问题还没回答。”“什么问题?
”“你在台上说感谢'所有支持过你的人',这里面包不包括我?”李慕凡眉头皱了起来。
“当然包括,您想多了。”“那为什么单独提了名字的人就四组,
唯独辅导你两年的老师归在了'所有人'这个筐里?”他站起来了。“顾老师,我说了,
是疏忽。您要是不满意我的道歉方式,我可以在班级群里公开感谢您,或者别的什么方式,
都行。但推荐信这件事,我希望您能尽快帮我处理。
”他的语气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温和了。更像是一个甲方在催乙方交活。“你先回去,
信封我留下。”“什么时候能写好?”“我说了,考虑一下。”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
转身走了。门带上的声音不大,但听着像一个句号。旁边备课的张老师凑过来。“小顾,
算了吧,孩子嘛。再说了,他要是去了MIT,你作为推荐人,以后脸上也有光不是?
”“嗯。”“别跟自己较劲。”我泡了一杯咖啡,没加糖。苦得发涩。我心里清楚,
张老师说的是实话。但有些事,不是一句“算了”能过去的。04晚上回到家,
苏晴正在厨房热饭。我们租的这套房子在白云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四十五平,
月租一千六。厨房只有两平米,苏晴转个身都费劲。“回来了?吃什么?”“随便。
”“给你留了酸豆角炒鸡杂。”我把包放下,先去看了一眼小橙子。她已经睡着了,
小拳头攥着一块口水巾,嘴巴吧唧吧唧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苏晴端着碗过来。
“今天李慕凡来了?”“你怎么知道?”“赵小雨的妈妈给我发微信了,说她女儿跟她说的。
”小城市。不对,大城市也一样。“嗯,来了。要我给他写MIT的推荐信。
”苏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你答应了?”“没有。”“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难受。但他毕竟是你的学生。
”“他在几千人面前说感谢所有人。七百天,苏晴。我连你生孩子那天都在改他的题。
”苏晴低下了头。“我知道。”“你七个月孕吐到脱水住院那次,我在医院从三点陪到五点,
然后打车去了学校给他讲黎曼猜想的非平凡零点分布。”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知道那天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苏晴摇头。“他说,'顾老师,
您迟到了四十分钟'。”苏晴的筷子停在了碗沿上。“我没告诉他你住院的事。
因为我觉得不应该让学生分心。”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苏晴站起来,走过来,
从后面抱住了我。什么都没说。小橙子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写不写,
你自己决定。”苏晴的声音闷闷的。“但不管你怎么决定,别委屈自己。”我没说话。
碗里的鸡杂已经凉了。05第三天,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
年级主任林桂芬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林桂芬五十二岁,在四中干了快三十年,
是学校里最会看风向的人。她笑得很亲切。“小顾啊,坐。”“林主任,什么事?
”“听说李慕凡找你写推荐信,你还在考虑?”消息传得真快。“嗯。
”“那我给你提供一个信息,帮你考虑得更周全一些。”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慕凡的爸爸李建华,下个月要以企业家身份进校董会了。”我没说话。
“而且他名下的建华教育基金,已经跟学校签了意向协议,准备每年赞助学校三百万,
用于数学竞赛项目。”“三百万?”“对。这笔钱落下来,
你们数学组的竞赛经费就能翻五倍。”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小顾,你是聪明人。
这封推荐信写了,大家都好。你帮了李慕凡的忙,李建华也不会忘了你。以后他进了校董会,
数学组的事他第一个支持,你的职称评定——”“林主任。”“嗯?
”“这封推荐信和那三百万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林桂芬的笑容僵了一秒。“我没说有关系,
我只是让你全面考虑。”“那如果我不写呢?”“你为什么不写?
他是你辅导出来的金牌选手,你写推荐信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四个字挺重的。
”我站了起来。“林主任,我再想想。”她没再拦我。但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
听到了她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听清,但语气不太好。上午第四节课是我的空堂。
我在办公室里把李慕凡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MIT的推荐信模板,
全英文,打印得整整齐齐,连我要填的部分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还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
李慕凡的字,工整漂亮。“顾老师,推荐信需要在九月十五号之前寄出,时间比较紧。
我已经在第二页附了一些建议的内容方向,您参考。——李慕凡”建议的内容方向。
我翻到第二页。
密密麻麻列了十二条“建议”:“1.突出本人在竞赛中展现的创造性思维能力。
”“2.强调本人在团队合作中的领导力(注:校内数学社社长经历可纳入)。
”“3.描述本人在高压竞赛环境下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一直到第十二条。
“12.结尾建议使用stronglyrecommend而非recommend,
这对MIT的招生委员会更有说服力。”我看完了这十二条“建议”。一个十七岁的学生,
在教他的老师要怎么写推荐信。而且告诉你,要用stronglyrecommend。
我笑了一下。把这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碰到了教物理的老何。
老何跟我关系不错,住同一个小区,经常一起骑电瓶车上下班。“小顾,
听说李建华的人找校长谈了?”“什么意思?”“就那个推荐信的事,
据说李建华觉得你态度不太配合,跟王校长那边递了话。”我停下脚步。“递话?
”“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但食堂的钱叔说,
今天早上看见王校长办公室的灯七点不到就亮了,秘书小刘连早饭都是外面打包送上去的。
”老何压低声音。“你自己注意点。李建华什么人你也知道,广州建华地产,
去年销售额八十个亿,四中新校区的地当初就是他批下来的。”“谢了,何哥。”“别谢我。
该写就写,何必跟钱过不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我站在食堂门口,
头顶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钱。又是钱。三百万的赞助,八十亿的销售额,
MIT的推荐信。这些数字砸在我身上的重量,比我两年来改过的所有草稿纸都重。
06下午两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李慕凡发的。“顾老师,
推荐信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妈说希望这周内能定下来。”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在想。”他秒回:“好的,辛苦您了。
”发完这句,他又发了一条:“对了顾老师,推荐信的第二页您看了吗?
那些内容方向我整理了很久,应该能帮到您。”我没再回。放学后,我没立刻回家。
骑着电瓶车绕到了天河区一家书店。不是去买书。是去见一个人。陈铎。
我读研究生时的同门师兄。他现在是中山大学数学学院的副教授,
在学术圈已经算是站稳了脚跟。“来了?”陈铎坐在书店二楼的咖啡区,
面前是一杯四十八块钱的拿铁。我坐下,没点东西。“师兄,你帮我个忙。”“说。
”“你去查一下,MIT的本科招生,一个中国高中生如果拿到了全国联赛金牌,
但推荐人中有人在推荐信里写了负面评价,会怎样?”陈铎看着我。“你想写负面评价?
”“我没说。我问如果。”“如果——”他放下杯子,
“MIT的招生委员会非常看重推荐信的真实性和教师的独立判断。
如果一封推荐信是负面的,他们不会直接拒绝,但会引起高度关注。尤其是指导老师写的。
这种权重很大。”“有多大?”“可能比金牌本身还大。”我点了点头。“你真的想这么做?
”“我没说我想这么做。”“小顾。”陈铎的语气变了。“你是我师弟里面最聪明的一个。
当年你读博的时候,导师黄教授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中国学生之一。
你的黎曼猜想零点分布的论文,差一点就过了最终审稿。差一点。”我不想聊这个。
“你后来放弃学术这条路,大家都觉得可惜。
现在你好不容易带出了一个金牌学生——”“师兄。”“嗯?”“我没有放弃学术。
是我爸脑溢血住院交不起手术费,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撑不住,我才——”声音卡住了。
“我才没读完博士的。”陈铎不说话了。书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
我也没听清是什么。“推荐信的事我还没决定。”“行。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什么?
”“李建华上个月联系了我们学院的钟院长,想给中大捐一个数学实验室,
条件是钟院长给他儿子写一封学术推荐信。”我抬头看他。“钟院长没答应,
因为他根本没教过李慕凡。但这件事说明,李建华正在到处找人给他儿子铺路,
你只是其中一环。”“一环。”我重复了这个词。“对,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环。
用完了就扔的那种。”我站起来。“谢了,师兄。”“等一下。”“嗯?
”“你那些读博时的手稿,还留着吗?”“留着。在床底下。”陈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留好。也许有一天用得上。”07这周五,事情彻底失控了。
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校长办公室的秘书小刘就出现在了数学组门口。“顾老师,
王校长请您过去一趟。”所有同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老周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张老师假装在看作业,眼珠子却一直往我这边瞟。我起身,跟小刘走了。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四楼,有独立的会客区和落地窗。王德诚今年五十八岁,
头发白了大半,戴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
他在四中当了十二年的校长,这个学校里的每一棵树都知道他的脾气。“小顾,坐。
”我坐下。茶已经泡好了,放在我面前。这是谈话的标准开局,越客气,越危险。
“推荐信的事,你应该知道我找你为什么了。”“知道。
”“李建华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儿子非常尊重你,但你一直没给明确的答复。
他有些着急。”“着急?”“MIT的申请有截止日期,这个你清楚。”“我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写?”王德诚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小顾,你在四中五年了,
教学能力我是认可的。但光靠教学能力,在这个学校是不够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校长您直说。”“你的合同明年六月到期。续签的事,年底就要开始走流程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这个时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您是在威胁我?”“我在帮你。”他的语气很平,那种平,比威胁更让人不舒服。
“写了这封推荐信,李建华高兴了,三百万赞助落袋了,你的续签也不会有问题。你看,
这是三赢。”“那我呢?”“你?你不就是第三个赢的人吗?”“我赢了什么?
”王德诚沉默了两秒。“你赢了一份工作,一个在广州继续教书的机会,
一个稳定的收入来养活你的老婆和女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小顾,
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什么都讲原则。后来我发现,原则是有钱人的玩具,穷人只配讲现实。
”我的拳头攥了攥。“校长,两年前李慕凡来找我的时候,
学校给的辅导津贴是每个月三千块。我自掏腰包买专著、打印资料、买教具,花了两万多。
这些报销单我到现在还压在抽屉里,一张都没批过。”“这个——”“您让我写推荐信可以。
先把我的报销批了。”王德诚转过身来。“小顾,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不是。
是该给我的,一直没给。”“行,报销的事我让财务看看。推荐信呢?”“报销批了我就写。
”“不行。推荐信这周就要定,报销需要走流程。”“那就等流程走完。”我站起来。
“校长,您刚说了,这个时候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您。
”我转身走了。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在抖。不是怕。
是穷人跟有权有势的人顶嘴的时候,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08中午我没去食堂,
在办公室啃了一个面包。苏晴打了电话过来。“小橙子发烧了。”“多少度?
”“三十八度六。”“去医院了吗?”“还没,我先给她喂了退烧药。你晚上能早点回来吗?
”“我四点下课就过去。”挂了电话,我发现手机上多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是李慕凡发的:“顾老师,我爸说他可以请您吃个饭,当面聊聊推荐信的事。
”第二条也是李慕凡发的:“本周六中午,珠江新城那边的白天鹅宾馆,时间您定。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顾远老师您好,我是李建华的秘书王磊。
李总想跟您约个时间,方便的话请回复。”白天鹅宾馆。人均消费一千五的地方。
我一个月的工资八千块不到。我把三条消息都标记为已读,没回。下午第三节课上到一半,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学生,不是老师。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发福,
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但肯定很贵的手表。
他对看过来的学生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顾远老师在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转向了我。“我就是。你是哪位?”“我是李建华。”他走进教室。
直接在上课的教室里来找我。一班二十九个学生,
加上隔壁教室门口探头张望的三四个好奇脑袋,都在看着。“李先生,我在上课。”“知道,
耽误您两分钟。”他走到讲台前面。“推荐信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谈。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了在考虑。”“顾老师,坦白说,已经考虑一周了,我有些不理解。
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清晰。
“给自己辅导了两年的学生写一封推荐信——哪个老师会不愿意?”二十九双眼睛盯着我。
我放下粉笔。“李先生,这里是课堂。您要谈的事,请课后联系我。”“那我就在门口等您。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真的就站在门口。一整节课。四十五分钟。
我在讲台上讲指数函数的变换,他就在走廊里站着,像一座无声的压力机。
学生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课上了。下课铃响的瞬间,我走出了教室。“李先生,跟我来。
”我带他去了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数学活动室。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脏兮兮的白板,墙角堆着的旧试卷,破了一个角的折叠桌,还有那台摇摇晃晃的旧风扇。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的儿子就是在这种地方待了两年?
09李建华坐下了。折叠椅吱呀响了一声。他把西装的扣子解开,身体往后一靠,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顾老师,我是做生意的人,喜欢开门见山。”“您说。
”“推荐信这件事,对我儿子很重要。MIT的招生竞争你知道的,中国学生想进去,
每一份材料都得是最强的配置。”“我知道。”“你是他的竞赛指导老师,金牌教练,
写一封推荐信是应该的吧?”“应不应该,我有我的判断。”“什么判断?
”他的眼睛变得很直接。“是觉得报酬不够?”这句话像一根针,又准又快。“李先生,
我辅导你儿子两年,从来没收过你们一分钱。”“那不就更应该写了吗?都白干了两年了,
好歹送佛送到西,让他把路走完。”白干了两年。
这四个字从一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商嘴里说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不,
我没有深吸一口气。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李先生,白干两年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写不写推荐信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到底想怎样?”“我想你儿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他领奖的时候为什么不提我。”李建华看着我,
像看一个提出了荒唐要求的人。“就这?”“就这。”“顾老师,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几千人面前紧张忘词了,你跟他较什么真?你是他老师,
还是他的——”他没说完。“还是什么?”“算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本,
放在那张破折叠桌上。“既然你觉得白干了两年亏了,行,你说个数。五万块?十万块?
我直接给你。推荐信你写了,大家清清爽爽。”支票本上的银行Logo我认识。瑞士信贷。
我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在现实生活里看见这种东西。“不用了。”“二十万。
”“李先生——”“五十万。”他把笔拿出来了,真的在写。“五十万够了吧?
你一年工资不到十万,五十万够你干五年了。”“李先生!”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数学活动室的隔音很差,隔壁物理实验室的老何肯定听见了。“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他盯着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写这封推荐信,
我换个人写也一样?我找你,是给你面子。MIT那边需要一封指导老师的推荐信,
但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写,我找周明远教授写,一样的。
”“周明远教授一共教了你儿子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也是教了。他的头衔比你值钱。
”他站了起来。“我最后问你一次。写,还是不写?”我看着他。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表,
看着他锃亮的皮鞋,看着他油光水滑的头发,看着他掏出支票本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然后我想到了七百多个夜晚。想到了苏晴一个人去做产检的那天下午。想到了我爬上床底,
翻出读博时发黄的手稿,一页一页重新啃,只为了把黎曼猜想讲得让一个高中生听得懂。
想到了李慕凡站在领奖台上。追光灯把他照得金光闪闪。而我坐在第六排最边上的位置,
手心全是汗。“我再想想。”“没时间了。我给你三天。”他拿起支票本,
转身离开了活动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顾老师,人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就是把自己的劳动看得太重,把别人的资源看得太轻。你好好想想。”门关上。风扇还在摇。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白板。上面还留着我上次给李慕凡推导的一组公式。
黑色马克笔写的,擦不掉了。10那天晚上,小橙子的烧退了。
苏晴在手机上查了半天育儿知识,说是幼儿急疹,不用太担心。
我洗完碗之后坐在客厅里——其实也不算客厅,
就是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塑料茶几隔出来的两平米空间——翻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把推荐信模板又看了一遍。“DearAdmissionsCommittee,
amwritingtorecommendLiMufan……”看到这行字,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打开电脑,登录了MIT招生办的官网,找到了推荐信的提交须知。
lnotbeaccepted.”推荐信必须由推荐人本人通过在线系统直接上传。
也就是说——李慕凡和他爸给我的那个模板,那十二条“建议内容方向”,
包括最后签了字的纸质推荐信,其实根本不是最终版。最终版是要我自己登录MIT的系统,
用我自己的邮箱账号,实名上传的。他们给我模板,只是让我先写好内容。但最终的字,
每一个字,都得是从我的账号发出去的。这意味着,签了字我反悔,也可以在系统里改掉。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别的选项。李建华说“找周明远教授也一样”是假话。
MIT要求的推荐人类别里,“竞赛指导老师”和“短期课程讲师”是两个不同的栏目。
周明远只教了八小时网课,他的推荐信只能填在“其他推荐人”一栏。
而“核心指导老师”这一栏,必须是我。不可替代。我关上电脑。心跳有点快。
苏晴从卧室探出头:“还不睡?”“马上。”我没告诉她这个发现。有些底牌,先攥在手里。
11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学校,但还是起了个大早。因为陈铎给我打了电话。
“你今天有空吗?来中大一趟。”“怎么了?”“有个事要当面跟你说,电话里不方便。
”我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到中山大学。南校区的数学学院大楼,我上次来还是读研的时候。
五年了,楼前的紫荆花开得比记忆里更茂盛。陈铎在他的办公室等我,
桌上摊着一沓论文打印稿。“关门。”我关了门。“你坐。”“师兄你就别来校长那套了,
直接说。”他苦笑了一下。“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李建华联系钟院长想捐实验室换推荐信的事,有后续了。”“什么后续?
”“钟院长拒绝之后,李建华没有罢休。他找到了另一个人。”“谁?”“你的博士导师。
黄教授。”我的手指一紧。黄玉林教授。华南数学界的泰斗,今年七十一岁,
在黎曼猜想的非平凡零点研究领域发了十三篇SCI。
也是我开始读博、又中途放弃的那个人。“李建华找黄教授干什么?”“给他儿子写推荐信。
”“黄教授又没教过他儿子。”“所以黄教授拒绝了。但是——”陈铎盯着我。
“但是李建华在跟黄教授沟通的过程中,提到了一个名字。”“谁的?”“你的。
”安静了三秒。“他跟黄教授说,你一直拖着不写推荐信,态度非常不配合。
他说你在广州四中拿着三千块的辅导津贴就不干活了,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
”“他跟黄教授这么说我?”“不只是这么说。他还暗示,你之所以不写推荐信,
是因为你嫉妒自己的学生比你成功。”嫉妒。我辅导他两年,自掏腰包,
搭上老婆怀孕生产的时间,七百多天没有一天间断。结论是我嫉妒。“黄教授怎么说?
”陈铎沉默了一会儿。“黄教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什么话?”“他说——'告诉小顾,
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别让那些不懂数学的人,定义一个数学家的价值。'”数学家。
黄教授用了“数学家”这三个字。不是“老师”,不是“辅导员”,不是“中学教师”。
是数学家。我读博那年,黄教授也是这么叫我的。“小顾,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数学家苗子。”然后我爸脑溢血,手术费三十万,
我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退了学,回了广州,进了四中。
从此和“数学家”三个字再也无关。“师兄,还有别的吗?”“有。”陈铎推过来一张纸。
“黄教授给了我这个。让我转交给你。”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兹邀请顾远先生参加第十四届亚太数学论坛,
并担任NumberTheory分组的特邀评审。”落款是亚太数学学会。
日期是下个月。“黄教授推荐你去的。他说你虽然离开了学术界,
但你五年前那篇关于黎曼猜想零点分布的未完成论文,他一直在跟进。
他认为你的研究方向是对的。”我握着那张邀请函。手在抖。这一次是真的在抖。
12周一上班,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但我很快发现不一样了。数学组的早办公会上,
组长老周宣布了一件事。“接学校通知,从下学期开始,
数学竞赛辅导工作将由学校统一安排指导老师团队,不再采用'一师一生'的模式。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此外,竞赛辅导津贴的发放标准也将调整,具体方案待定。
”散会后,老何悄悄来告诉我。“这是李建华的意思。他跟王校长提了,
说竞赛辅导不应该依赖某一个老师的个人行为,要'制度化、团队化'。”“翻译一下。
”老何看着我。“翻译一下就是:你不听话,他把你的位置分给别人。
以后哪怕有下一个李慕凡,也轮不到你来带。”我笑了一下。“何哥,
你说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做了两年,做到把命搭进去,结果不光没人感谢,
还有人要把他手里的活儿也夺走——这叫什么?”“叫什么?”“叫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因为免费的东西,别人永远不觉得值钱。”下午,更离谱的事来了。教务处发了一个通知。
“关于开展全校教师师德师风专项评估的通知。”通知里特别提到,
将重点考察“教师对待学生的态度和服务意识”,考核不合格者将影响年终评优和合同续签。
每一个字都在指向我。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张老师在茶水间碰到我。
“小顾,你真的惹到人了。”“我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写那封推荐信?”“快了。
”“快了是多快?”“三天之内。”张老师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看着窗外的操场。
有一群学生在踢球,快乐得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公都跟他们无关。快乐真好。三天之内。
我确实该给一个答复了。13第三天。周三下午。李慕凡又一次出现在数学组办公室。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他的母亲陈婕。陈婕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
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我叫不出名字但肯定贵得离谱的包。她笑着走进来。
“顾老师,好久不见。”“陈女士。”“听慕凡说,推荐信的事您已经考虑好了?
”我没说考虑好了。我说的是“快了”。但不知道是谁把“快了”翻译成了“考虑好了”。
“还差最后一步。”“什么一步?”“我想最后跟慕凡单独谈一次。”陈婕看了一眼李慕凡。
李慕凡微微皱眉,点了点头。“行。”陈婕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我让他坐下。
“慕凡。”“嗯。”“你还记不记得高一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想了想。“不太记得了。”“你说——'顾老师,我想学竞赛,但他们都说我底子不够,
只有你说可以试试。'”他的表情动了一下。“我当时为什么说可以?你知道吗?
”“……不知道。”“因为你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
是真的对数学好奇、着迷、想要搞明白的光。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他没说话。
“这两年我教你的所有东西,你全部学会了,有些甚至比我学得更快。你是真正有天赋的人。
但慕凡——”“顾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了我。“您想说我不懂感恩。
那天在台上的事我已经道过歉了。到底要道几次您才满意?”“不是道歉的事。
”“那是什么?”“你自己想一想。你觉得,这两年里,你对我有没有真正的尊重?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凉透的话。“顾老师,说实话,你对我好,
我知道。但对我好是你的选择,不是我欠你的债。”十七岁。说出这种话的时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冷静的、被他那个八十亿身家的家庭喂养出来的理所当然。
“你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愿意花时间教我,可能是因为你热爱数学,
也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找到了一些成就感。这是你的需要,不是我的恩情。
”我握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所以推荐信这件事,您应该做,因为这是事实。
您是我的指导老师,我拿了金牌,您写推荐信天经地义。不应该掺杂个人情绪。”他站起来。
“就这些。”他转身要走。“站住。”他停下了。“你的推荐信,我写好了。”他回过头,
眼里有一丝意外。“写好了?”“嗯。但不是你给我那个模板。”“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写了一封我认为真实的推荐信。你回去等着就行。
”“你写了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走了。
陈婕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怎么样?”“他说写好了。”“太好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14那天晚上,我让苏晴早点带小橙子睡了。
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开了那台用了四年的联想笔记本。
我登录了MIT招生办的推荐人系统。界面全英文,需要填的内容很多。我一项一项地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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