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天亮时，姜家的人到了。

姜父走进照影堂，看见榻上的女儿，脚步一下停住。

他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走过去，替姜照雪理好散在脸侧的头发。

裴鹤川站在一旁，声音沙哑。

“岳父。”

姜父转身，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裴鹤川偏过头，唇角很快渗出血。

“别这样叫我。”

姜父没有再看他，只让人把棺架抬进来。

裴鹤川挡在榻前。

“再留她一晚。”

“照影堂冷，我让人添炭。”

“她怕黑，夜里不能没人守着。”

姜父盯着他。

“她怕黑的时候，你在哪儿？”

裴鹤川的肩膀僵住。

姜家下人上前抬人。

他伸手抓住棺架，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

“这里是她的家。”

姜父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她的家，不会每天点着要她命的香。”

姜照雪被抬出照影堂。

红色衣角从裴鹤川眼前滑过。

他追到院中，又被姜家人拦下。

阿萝抱着一只木盘走出来。

盘中放着新马鞍、马场图、黑玉令牌，还有那只赤金马铃。

“夫人只留下两句话。”

“接走陪嫁的人，把马场留给跟了她多年的马工。”

裴鹤川盯着木盘。

“她没有提我？”

阿萝红着眼摇头。

他拿起马铃。

褪色的红绳从他指间垂下，轻轻晃了一下。

“她为什么没带走？”

“夫人说，不必了。”

阿萝擦去眼泪。

“从前铃响，您也没有追来。”

马车已经驶出侯府。

裴鹤川冲出去，踩着车辙追了很远。

雪水灌进靴里，他摔倒，又用手撑着爬起来。

掌心的伤口陷进碎石，血一路滴在雪上。

可那辆马车始终没有停。

他站在长街尽头，看着最后一角白幡消失。

回府后，裴鹤川让人打开正门。

他把宋家送来的军防举荐书扔到宋家管事脚下。

“带宋明珠回去。”

“从今日起，侯府与宋家再无私交。”

管事脸色骤变。

“世子想清楚了？没有宋家，北境三州——”

裴鹤川转身往回走。

“我等了三年的东西，不要了。”

照影堂里空空荡荡。

他终于肯放弃那个以后。

可姜照雪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