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男生频道 > 都市生活 > 你让我证明她是我妈 > 你让我证明她是我妈精选章节
七月。地面能煎熟鸡蛋的那种七月。贺铮拉着一辆平板车,走了十五公里。车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他妈。死了十九天的亲妈。社保窗口的女人说,想领她的保险金,
先证明"你妈是你妈"。他跑了四趟,求了十九天。村子拆了,档案丢了,公章没了。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瞧他一次。行。你要证明。他就把他妈拉来了。
【第一章】社保服务中心的自动玻璃门朝两边滑开,冷气扑在我脸上。皮肤上的盐粒被冻住,
一粒一粒竖起来。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吹空调是什么时候了。大厅里坐满了人,
塑料椅上挤着老头老太太和抱孩子的年轻人,取号机前排着七八个人,
头顶的电子屏跳着红字"A032"。我把平板三轮车拉进来。铁轮子碾在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整个大厅的人全扭过头来。车上铺着白布。白布边角被我的汗浸透,
颜色发黄,一角垂下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味道先到的。甜的,腻的,烂的,
像把一整筐坏透的水果闷在塑料袋里三天再一把撕开。排队的一个中年女人捂住了嘴,
干呕了一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抱小孩的男人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胸口,
弯着腰就往门外跑。保安从椅子上弹起来,对讲机差点甩出去,腿哆嗦了一下才站稳。"你,
你干什么!"我没理他。我拉着车,一步一步走向二号窗口。周丽芬的窗口。
那个十九天里一次都没正眼看过我的女人。她正低着头戳手机,嘴里嚼着话梅,
手指甲涂成豆沙色,翘着兰花指划屏幕。我停在窗口前。平板车磕在柜台边沿,
"咚"的一声。她没抬头。"取号了吗?没取号到后面排队。"声音懒洋洋的,像猫打哈欠。
我没说话。我伸手,攥住白布一角,掀了起来。那股气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直直砸向窗口里。话梅从她嘴里掉出来,弹在键盘上,滚到表格纸边。她终于抬了头。
先看到白布。再看到布下面的东西。她嘴张得很大,很大。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章】十九天前。妈断气的时候,窗外的蝉叫得我脑壳嗡嗡响。出租屋没空调,
电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吹得床单一鼓一鼓,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
妈躺在那张从房东那里捡来的弹簧床上,眼窝塌下去,颧骨撑着一层发黄的皮,
手指头瘦得像鸡爪子。我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了一整个下午,
到晚上七点彻底不动了。我拨了120。拨完以后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
瞪着天花板上那条从搬进来就裂了的缝,盯了很久。妈是肺癌走的。确诊到走,四个月。
我从老家带她来城里看病,把工地上攒的六万块钱花完了。然后才知道,
妈在老家交了二十三年的农村社保。按规定,她走了以后,
丧葬补助金和个人账户余额可以由家属领取。一共一万四千六百块。这笔钱我必须拿到。
因为芽芽病了。芽芽是我闺女,七岁。跟她奶奶在老家住了六年,今年我才把她接来身边。
妈走的前一周,芽芽开始低烧不退,腿上出了一片一片的淤青。我带她去医院,
大夫拉着我到走廊外面,嘴唇动了两下,说了三个字。白血病。
【像有人用铁钎子从我头顶一直捅到脚底板。】化疗方案的预估费用单打出来的时候,
那串数字我看了七遍。前期费用至少五万。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所有银行卡、所有能找的缝隙。卡里剩两千一百块。两千一百。
妈的那笔社保金,是我唯一够得到的救命钱。【第三章】妈走的第二天,
我去了社保服务中心。上午九点半,大厅里人不多,空调嗡嗡地响。
我在取号机上按了"社保待遇领取",拿了一张A041的纸条,坐在塑料椅上等。
等了四十分钟。"A041号,二号窗口。"电子声报了我的号。我走过去,
弯下腰对着玻璃后面的窗口。周丽芬。胸口的工牌上印着这个名字。四十岁上下,
头发染成亚麻色,箍了一个发夹,指甲上涂着亮片。她正在喝水,保温杯里泡着枸杞,
杯壁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今日份好心情"。我弯着腰说:"我妈上个月走了,
我来办社保的丧葬补助和个人账户转移。"她没看我,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网页,
手指在鼠标上滚了两下。"材料带了吗?""带了。"我把牛皮纸袋打开,一样一样递进去。
死亡证明,火化证还没办,但有医院开的死亡医学证明。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妈的身份证原件。她用两根指头拎着材料角翻了翻,指甲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亲属关系证明呢?""什么证明?""证明死者跟你是母子关系的证明,
户口本或者公安机关开具的亲属关系证明。"我愣了一下。"户口本我带了。
"我从袋子里掏出户口本,递进去。她翻开,扫了一眼。"这个户口本是你的,
上面只有你一个人。**户籍在哪?""在老家,宝田村。
""那你得拿你妈户口本上体现母子关系的那一页来,
或者去你妈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开一个亲属关系证明。"她把户口本推出来,推到窗口边沿。
我弯着腰没动。"可是我妈的户口本在老家,老家那个村子去年拆迁了。
"她终于把枸杞水放下,抬起眼皮瞟了我一下。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不是厌恶,
也不是同情。是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那就回老家开证明去。我这没法办。
下一个。"【第四章】从社保中心出来,太阳晒得我眼前发白。我蹲在台阶上,
摁着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给老家的二叔打了一个电话。
二叔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宝田村去年年底就拆了,整体并入了锦和街道,
原来村委会的人全部打散重新分配了,现在连个村委会的章子都没有。"你去锦和街道问问,
看他们接不接手这事。"我挂了电话,查了一下,锦和街道办事处在老家县城里。
坐高铁来回要八百多块。我只有两千一百。芽芽住院的押金还欠着五千,护工钱一天没付过。
我给锦和街道打电话。转了三次才接通,一个男的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
"你妈户口在原宝田村是吧?我们目前正在做户籍信息整合,老的档案还在移交过程中,
电子系统里暂时查不到。你要不过来一趟,我帮你翻一下纸质档案。
""纸质档案大概多久能查到?""这个说不好,我们人手不够,最少得等一到两个月。
"一到两个月。**着台阶旁的柱子坐下来,后脑勺磕在水泥上。太阳直射在我小腿上,
裤腿被晒得滚烫。我又打了派出所的电话。户籍科的人说,开亲属关系证明需要户籍档案,
目前宝田村的户籍档案正在向锦和街道移交,他们系统里也查不到。
"你去社区开个证明行不行?""我妈原来在村里住,没有社区。
""那你找原来村里的人给你做个证人?""找谁?村都拆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我也没啥好办法,你再想想别的路子。"挂了。我坐在太阳底下,
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妈生了我,养了我三十二年,村里每个人都认识我们。
但现在,没有任何一张纸能证明她是我妈。【第五章】第四天,
我找到了老村长赵德山的电话。赵叔接了电话,在那头叹了口长气。"铮子啊,
**事我知道了,你二叔跟我说了。""赵叔,您能帮我写个证明吗?
就证明贺兰英是我妈,我是她儿子。""能写能写,我给你写。"赵叔亲笔写了一份证明,
用毛笔写在信纸上,签了名字,摁了红手印。
我花了二十块钱叫跑腿给我从老家县城闪送到了市里。第五天,
我带着这张证明去了社保中心。取号,等了五十分钟。二号窗口,还是周丽芬。
我把赵叔的证明递进去。她拿起来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什么?
""原来宝田村村长写的亲属关系证明。""这没有公章。""村子拆了,公章已经收回了。
""没有公章的手写材料不具备证明效力。"她把纸推了回来。
"你去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或者街道办事处开一份盖了章的。""我说了,
村子并到了锦和街道,档案正在移交,他们系统里查不到我妈的信息。"她靠在椅背上,
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前面,歪了一下头看我。"那我也没办法,我们有我们的流程,
材料不齐没法往下走,这不是我规定的,你要是有意见找领导投诉去。""领导在哪?
""三楼,312。"我转身去了三楼。马科长。五十出头,肚子挺着,
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桌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他倒是客气,给我倒了杯水,
听我把事说了一遍。然后双手一摊。"小贺啊,你的情况我理解,我非常理解。
但是我们工作有工作的流程,上面查下来,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有合规的凭证。
你说的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但你看这个老村长写的条子……"他敲了敲那张纸,
"这搁在哪也说不过去啊对吧?你还是想想办法,把正规的证明开出来。""开不出来。
""那你再想想别的渠道,总有办法的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放心,
只要材料齐了,我们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办。"门关了。我站在三楼走廊里,
手里攥着赵叔那张纸,指节发白。旁边一号窗口的姑娘端着杯子经过,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工牌上写着温瑶,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马尾辫,圆脸。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低下头走了。【第六章】第八天,我把所有能找的东西全找了一遍。妈的身份证,
我的出生医学证明(这个在妈的铁皮箱子最底层翻到的,边角被老鼠啃了一块),
小学时候的成绩册(上面有家长签名"贺兰英"),还有三张妈抱着我小时候的黑白照片。
我把这些东西用文件袋装好,去了第三趟。取号,等了一个小时十分钟。二号窗口。
周丽芬看见是我,眉毛拧了一下。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窗口台面上。
"出生医学证明,母亲一栏写的贺兰英。""小学成绩册,家长签字贺兰英。
""这是我妈抱着我小时候拍的照片。"她扫了一眼,下巴抬起来。
"这些都不是有效法律文件。出生医学证明母亲栏只是登记信息,不等同于亲属关系证明。
成绩册和照片更不行。"她突然凑近玻璃窗,压低了声音。"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她儿子啊?
现在这种冒领社保的案子多了去了,今天一个拿着照片来的,
明天是不是还有拿着合影视频来的?我们按规矩办事是保护你也保护我们,你要是真孝顺,
这点流程你跑不了?"大厅里有几个人在看我。我的嘴唇干裂了,一张嘴就扯出血丝。
"你说我不是她儿子?""我可没那么说,我说的是材料不齐就是材料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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