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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水顺着刑部大牢的石壁往下淌,
渗进地面干涸的血迹里,把那片暗红色冲得越发淡了。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囚衣被鞭笞得破烂不堪,露出后背一道道翻卷着皮肉的伤口。
有些已经结了痂,又被新的鞭子抽开,血水顺着腰线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洼。
他听见牢房门锁被打开的声音,铁链哗啦啦地响,狱卒恭敬地退到一旁,唤了声“相爷”。
江砚没有抬头。一双绣着金线的官靴停在他面前,靴尖几乎抵着他的膝盖。
来人身上带着极淡的龙涎香,那是御赐之物,整个朝堂只有当朝丞相陆怀远有此殊荣。
而在三年前,这个位置还是江砚的。“江砚。”陆怀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施舍给路边冻死的乞丐一枚铜板,“陛下旨意已下,
三日后问斩。”江砚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牢房里光线昏暗,
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苟延残喘地跳着豆大的火苗,映出他瘦削到近乎脱相的脸。曾几何时,
这张脸被京城贵女们称为“玉面阎罗”,俊美到令人不敢直视,冷厉到让人闻风丧胆。
如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簇被压在灰烬下的炭火,
尚未熄灭。“陛下。”江砚哑着嗓子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陆怀远负手而立,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曾经压在他头上整整七年的男人。江砚今年不过二十八岁,
可此刻看起来像已年过四旬。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私通北境敌国,出卖军机要报,
致使我朝十万大军覆灭于雁门关外。陛下念你辅佐先帝有功,留你全尸,已算是天恩浩荡。
”私通敌国。十万大军。天恩浩荡。江砚闭上眼睛,那些被栽赃的罪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扎进心里还是会疼的。他想起雁门关那场惨烈的战役,
想起副将沈渡满身是血地冲进帅帐,嘶吼着“我们中计了”,
想起那封从自己书房里搜出来的“通敌密信”,笔迹与他如出一辙,连印章都分毫不差。
他后来才知道,那封信是陆怀远命人模仿的,而印章,是他的妻子亲手盖上去的。
“我想见一个人。”江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陆怀远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轻轻笑了一声:“你是说你的夫人?她已经向陛下呈递了与你和离的文书,
并主动检举你通敌叛国的罪行,陛下嘉奖她深明大义,已将她赐婚于我,下月初八成亲。
”江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他需要用这最后一点清醒来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在他被押入大牢之前,在他亲眼看到沈蕴站在陆怀远身侧、温顺地替陆怀远系好披风的时候,
他就已经知道了。沈蕴,他的结发妻子,他用了整个江山去爱的女人,从始至终,
都是陆怀远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子。七年前,他还是大梁最年轻的丞相,位极人臣,
权倾朝野。先帝病重,太子年幼,他一手撑起整个朝堂,以雷霆手段肃清贪腐,整顿边防,
大梁的国力在他手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名垂青史的事,
却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编织着天罗地网。陆怀远,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
他视若亲弟的故人之子。他用七年时间在朝堂上步步为营,
在江砚身边安插了一颗又一颗棋子,其中最重要的一颗,就是沈蕴。他们的相遇是设计好的。
沈蕴在城郊的桃花林中“偶遇”他,风吹落花,她回眸一笑,江砚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他们的婚姻是设计好的。沈蕴温婉聪慧,知书达礼,对朝堂之事见解独到,
江砚以为遇到了红颜知己,成婚三年,对她推心置腹,所有的军机要务都不避讳。
就连他们的孩子——那个还未出世就胎死腹中的孩子——也是设计好的。
沈蕴亲手服下了堕胎药,因为陆怀远说,有了孩子,她就不能再留在江砚身边。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他睡在她身侧,把命交到她手里,而她用这三年,
一字一句地记下了他所有的部署,所有的软肋,所有的死穴。陆怀远见他不说话,
又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雁门关外那十万大军,不全是因为那封密信才败的。你那位副将沈渡,
在你出征前就已经是我的人了。”江砚的瞳孔骤然紧缩。沈渡。他跟了十年的副将,
出生入死的兄弟,在战场上替他挡过箭的人。“他做得很好。”陆怀远微笑,“临阵倒戈,
烧毁粮草,打开城门。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这个功劳,我替他请了。
”江砚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死更冷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用了七年时间,为大梁建起了一座铜墙铁壁。而陆怀远只用了三年,
就从内部将它全部瓦解。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信了不该信的人。“我认了。
”江砚忽然笑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笑容却出奇地平静,“但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你说。”“你恨我什么?”牢房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陆怀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张永远温润如玉的脸忽然变得阴沉,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他弯下腰,
凑近江砚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江砚愣住。
“先帝二十三年,户部贪墨案。”陆怀远一字一顿,“我父亲陆鸣鹤,
是被你亲手送上刑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先帝二十三年,
户部侍郎陆鸣鹤贪墨军饷三十万两,致使北境守军冬衣短缺,冻死士兵三千余人。
江砚奉命彻查,铁证如山,陆鸣鹤被判斩首。那年陆怀远才十四岁,跪在刑部大堂外求情,
磕得满头是血。江砚看着那个少年,想起自己早逝的至交好友——陆鸣鹤的兄长陆鸣岐,
于是动了恻隐之心,收陆怀远为门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以为自己是在帮故友照顾遗孤,
却不知道他种下的是断送自己性命的毒株。“原来如此。”江砚闭上眼睛,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陆怀远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整了整衣袖:“江砚,
说实话,我其实不恨你。我父亲的确该死,你不过是在做你该做的事。但我要的不只是报仇,
我要你付出的一切,全都变成我的。”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对了,
你娘子的灵位,我已经命人从江家祠堂里扔出去了。毕竟你谋反大罪,
她怎么配供奉在祠堂里?”江砚猛地睁开眼。那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一根还撑着他没有倒下的骨头。他的母亲,那个在他八岁时就撒手人寰的女人,
那个在病榻上还握着他的手说要他做个好官的母亲。“陆怀远。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陆怀远走了,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江砚一个人跪在黑暗里,
血从他的膝盖、手掌、嘴唇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他忽然开始笑,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厉,在空旷的牢房里来回撞击,
像一只被关在笼中垂死挣扎的困兽。笑声最终变成了咳嗽,他弓着腰,咳出了一口血。
“若有来生。”他抬起头,对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天窗喃喃道。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微弱的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若有来生,陆怀远,
沈蕴,沈渡——”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三日后的午时三刻,江砚被押赴菜市口。行刑之前,
监斩官照例问他还有什么遗言。他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陆怀远意气风发的脸,
看到了沈蕴躲在马车里不敢看他的侧影,看到了沈渡站在陆怀远身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睛。刀落下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这一生,
做过的好事足够名垂青史,犯过的错事只此一件——我信了不该信的人。若有来生,
他不会再犯这个错。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公子,公子,您醒醒,
该上朝了。”江砚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光,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然后愣住了。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没有伤疤,没有血污,指尖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胸前绣着一品仙鹤补子。
这不是囚衣。“公子?”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担忧,“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脸色好差。”江砚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江安,他的小厮,
十五岁就跟在他身边,三年前死在了江府后门的巷子里。他被人一刀捅穿了心口,
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手里还攥着要给江砚送去的夜宵。“江安?”江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小的。”江安挠挠头,一脸茫然,“公子您怎么了?今儿是您的生辰,夫人特意交代了,
让您下朝后早些回府,她亲自下厨给您做了长寿面。”生辰。夫人。长寿面。
江砚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扑到铜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眉心一颗朱砂痣。这是他二十一岁时的脸。不,不对。他死的时候二十八岁,这是七年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激动正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猛地转身抓住江安的肩膀,声音急促到发颤:“今天是哪一年?什么日子?
”江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永宁十七年,四月十二。”永宁十七年。四月十二。
这个日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永宁十七年四月十二,
这是他命运彻底转折的一天。在这一天的朝会上,先帝当众称赞他“有经天纬地之才”,
并暗示有意让他接任丞相之位。也是在这一天的朝会后,
他第一次见到了陆怀远——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跪在刑部大堂外,他动了恻隐之心,
收他为门生。不,不能再发生。江砚松开江安,双手撑在案几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无数个声音,七年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每一个背叛的瞬间,
每一句锥心的话,每一滴流过的血,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烙在他的灵魂上。他重生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慢慢直起身,
铜镜里那双眼睛里的恍惚与震惊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掌心,
然后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陆怀远,这一世,你不会再有七年的时间来布你的局。
沈蕴,这一世,你连靠近我的机会都不会有。还有沈渡——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佩剑上,剑鞘上刻着一个“沈”字,
那是沈渡在他二十岁生辰时送他的。上一世,这把剑陪了他八年,沈渡用这把剑替他挡过箭,
也用过同一把剑指向他的心脏。江砚走过去,将剑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剑柄捏碎。“江安。”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重生的人,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小的在。”“备车,去刑部。”“刑部?”江安愣了一下,
“公子,上朝的时辰还没到,您去刑部做什么?”江砚将剑挂在腰间,
铜镜里映出他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笑容冷得像隆冬腊月的霜刃。“去刑部,找一个故人。
”马车辚辚地碾过京城青石板路,四月清晨的风带着桃花的余香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江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正在飞速地梳理着时间线。永宁十七年。这一年,
先帝还在位,太子还是那个温顺仁厚的少年。这一年,他还不是丞相,
只是正二品的吏部尚书,但已经在朝中积累了足够的话语权。这一年,
陆鸣鹤贪墨案已经结案三个月,陆鸣鹤被斩首,十四岁的陆怀远成了孤儿。上一世,
他就是在今天遇到陆怀远的。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从宫里出来,马车经过刑部大门,
看到一个少年跪在石阶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里反复喊着“请大人还我父亲清白”。
少年身上的丧服洗得发白,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瘦小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停下了马车。他走上去,弯下腰,对这个少年说:“你父亲贪墨军饷,铁证如山,
你跪在这里也没有用。若你愿意,跟我走吧。”那个少年抬起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后来江砚才知道,那不是倔强,那是恨。这一世,
他不会再停下马车。“公子,刑部到了。”江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江砚睁开眼睛,
掀起车帘。刑部门前的景象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灰墙黛瓦,朱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嘴,威风凛凛。石阶上跪着一个少年,身上的丧服洗得发白,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请大人还我父亲清白。
”江砚坐在马车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
十四岁的陆怀远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窄窄的,跪在那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流了满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的印记。
上一世的江砚看到这一幕,心都要碎了。他想起自己八岁丧母时的无助,
想起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他觉得这个少年太可怜了,他必须要帮他。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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