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指尖拂过丝绒托盘里那枚翡翠项圈,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窗外是暮春的庭院,几株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着,零落地飘在青石板上。而屋内,沉水香的气息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这套头面是你曾祖母的嫁妆,传了四代了。”母亲林氏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她保养得宜的手将一支累丝金凤钗小心翼翼地插进苏清月浓密的发间,对着铜镜端详,“顾家是累世公卿,最重体面。下月初八过礼,这些都得跟着你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的面容,眉眼如画,肤色瓷白。苏清月看着镜中那个被珠翠环绕的女子,感觉陌生。金凤钗沉甸甸的,压得头皮发麻,像一顶无形的冠冕,早早宣告了她未来的命运——嫁给那个只见过两面、礼数周全却眼神疏离的顾家嫡子顾文轩,成为另一个深宅里得体而沉默的夫人。
“母亲,”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非得是顾家吗?”
林氏的手顿了顿,从镜中看向女儿。那目光里有怜惜,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月儿,”她轻叹一声,绕到苏清月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父亲虽不说,你难道看不出?你大伯在朝中越发艰难,几个堂兄的差事也……顾家树大根深,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顾公子人品端方,前程似锦,你嫁过去,是去做正头娘子享福的。”
享福。苏清月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四方的天,繁琐的礼,一生困在锦绣堆里,相夫教子,管理仆役,与各房夫人周旋,这便是母亲口中的福气。
父亲苏鸿煊下朝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膳摆在了花厅,菜式精致,却鲜少有人动筷。父亲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色,直到提起顾家的婚事,那眉头才稍稍舒展些许。
“顾阁老今日私下问起了婚期。”苏鸿煊呷了一口汤,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苏清月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紧绷,“清月,嫁过去后,谨言慎行,恪守妇道。顾家规矩大,不比在家中。”
“女儿明白。”苏清月垂下眼睫,盯着碗中一粒莹白的米饭。
“你的嫁妆单子,我已让你母亲拟好,明日顾家会派人来最终过目。”苏鸿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顾家那位公子,是嫡长孙,将来是要承袭爵位、支撑门庭的。你……好好侍奉公婆,辅助夫君。”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垒在她心口,越垒越高,几乎要将那一点点微弱的喘息空间都填满。她想起午后在母亲房中,那托盘里冰冷的珠宝;想起前日顾夫人来访时,那审视货物般的目光掠过她全身;想起更久以前,某个模糊的春日,墙头上跳下的少年,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气,递给她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草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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