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后,周晓芸去母亲院里请安。周夫人眼圈还有些红,拉着女儿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你父亲都跟我说了。芸儿,你……何苦如此?那林公子即便回来,也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永昌伯府那边,你父亲虽去斡旋,但终究是折了人家的颜面……”
“母亲,我知道。”周晓芸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并非心存妄念。只是此事蹊跷,若不弄个明白,日后恐生祸患。就算是为了周全两家的颜面,也该查清楚林远这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周夫人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那个会因为一朵花败而伤怀,会因为一句诗而展颜的小女儿,似乎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某些东西,又填进了另一些更坚硬、更冷静的东西。她终究没再劝,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自有主张,但万事小心。需要什么,或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只管来告诉母亲。”
从正院出来,周晓芸心中稍定。母亲这里算是过了明路,有了些许支持。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第一步了。
回到揽月阁,她换了身颜色素淡、便于行动的常服,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她对春熙道:“备车,我们去悦来客栈。”
春熙吓了一跳:“小姐,您真要现在去?以什么名目呢?若是被人瞧见……”
“名目?”周晓芸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探望我因故失忆、前来履约的‘未婚夫’,替他安顿起居,难道不是合情合理?至于被人瞧见……”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我正大光明地去,总好过被人捕风捉影,编排些更难听的话。走吧。”
马车从角门驶出,穿过热闹的街市,朝城西而去。周晓芸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喧嚣的人声,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了。她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林远,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未知的漩涡。
悦来客栈在城西不算最豪华,却胜在干净整齐。周家的小厮福安早已得了信,在门口候着,见周晓芸的马车到来,连忙上前行礼,低声道:“小姐,林公子在二楼东头最里间,此刻正在房中看书。”
周晓芸点了点头,扶着春熙的手下了车。她抬头看了一眼客栈朴素的招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到了房门口,福安上前轻轻叩门:“林公子,周小姐前来探望。”
里面安静了一瞬,才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林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半旧的青衫,只是发髻重新束过,显得整洁了些。他看到周晓芸,眼中闪过一刹那的讶异,随即被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取代。
他侧身让开:“周小姐,请进。”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书架,上面零星放了几本书。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一棵老槐树郁郁葱葱的树冠。桌上摊开着一本《通鉴纪事本末》,旁边放着笔墨,显然他刚才正在看书。
周晓芸走进房间,春熙和福安识趣地留在门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客栈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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