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年后。
南城,六月,盛夏。
苏清音站在顾氏集团大厦一楼大堂的空调风口下,依然觉得浑身燥热。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怀里这个破木盒子。
说是破木盒子也不准确,那是上好的金丝楠阴沉木,两千年的料子,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盒子里装的是一幅古星图,据说是唐代司天监的手笔,绢本设色,残损程度三级,是她花了整整四个月的心血才修复完成的。
委托人只留了一个要求:修复完成后,亲自送到顾氏集团总部。
苏清音不喜欢这种神神秘秘的委托人。但对方付钱实在太爽快了,预付就给了八十万,尾款还有一百二十万。对于一个独立工作的文物修复师来说,这是她三年的生活费。
“苏**?”前台姑娘挂了电话,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顾总请您上去。顶层,专用电梯直达。”
苏清音道了谢,抱着木盒子走进电梯。
电梯四面都是镜面,她看见自己的样子: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和这栋处处透着“我有钱”气息的大楼格格不入。
她今年二十六岁,本科念的是文物保护,研究生学的是古籍修复,毕业后没进体制,做了独立修复师。这三年经手的古物不少,但从未遇到过让自己心绪不宁的东西。
除了这幅星图。
说来也奇怪,第一次在工作室打开这幅星图的时候,她就觉得心口发闷。不是身体上的不适,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人,又像是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伤口。
她看着绢帛上那些金色的星辰连线和密密麻麻的星宿标注,眼前竟闪过一些说不清来处的画面:
刺眼的金光。
失重的坠落感。
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苏清音画过无数次,在本子上,在梦中,在所有走神的时刻。她看不清那张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星河,绝望得像要碎掉的星辰。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想象力太丰富。
直到今天。
电梯门打开,她踏入顶层。
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入。逆光中,一个男人负手而立,身形颀长,黑色西装将所有的光收敛殆尽。
苏清音心口猛然一悸。
那种悸动不是心悸的慌,而是...
像有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口那个伴随了她二十六年的星芒状疤痕。
男人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先从阴影中浮现的,是那双眼睛。
苏清音的呼吸停滞了。
是他。
梦里那双眼睛的主人。
她看清了那张脸:轮廓冷硬,眉峰如刀裁,丹凤眼冷若含霜,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刃削出来的。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而顾临渊
他在转身的那一刻,左手腕上那道与生俱来的淡金色裂痕,第一次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那是一种烧进骨髓的痛,痛得他几乎要皱起眉来。但二十九年商场征伐养成的本能让他硬生生控制住了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女人身上。
白衬衫。马尾辫。素面朝天。怀里抱着一个金丝楠木盒子。
并不惊艳。
但他无法移开视线。
心口在发烫。是那种七千年冷却后重新燃起火苗的烫。
“苏**?”他开口,声线平稳,不露一丝破绽。
“……顾先生。”苏清音稳住呼吸,上前两步,将木盒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您的星图,修复完成了。请过目。”
她伸出手,打开木盒的铜扣。
顾临渊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那是经年累月做精细活才能练出的稳定性。手背皮肤白皙,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
盒子打开。
古旧的绢帛上,星辰如旧。那些断裂的金粉连线被她重新勾勒,既保留了唐代的原意,又修复了时光的磨损。
苏清音用指尖点了点绢帛上最明亮的两颗星:“这两颗星在整幅星图中最为特殊。它们在星象上并不相邻,但制图者却用了最浓重的金粉将它们标注出来。而且...”
她微微顿了顿,“而且制图者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我做了修复处理后,勉强能辨认。”
顾临渊垂下眼,看着那行小字。
是蝇头小楷,历经千年依然清晰:
“北辰南音,相望不相亲。何日星桥成,渡我百年身。”
轰
顾临渊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画面碎片般涌来。金色的血,染血的白裙,诛仙台上的风,还有她消散前最后那一笑。
顾临渊,你欠我的,何止这一剑。
这些画面消失了二十九年,他从未想起过,却在看见这行字的瞬间,如洪水决堤。
“顾先生?”苏清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还好吗?”
顾临渊抬眼,看见她正微微蹙着眉,眼睛里是纯粹的、属于陌生人的关切。
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他是谁。
那颗曾在神界最温柔地照亮他的星,此刻只是一个站在他面前的、普通的女人。
“……很好。”顾临渊的声音哑了一瞬,随即恢复冷静,“苏**的手艺,值这个价。”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签了字,推到她面前。
两百万。
“多了。”苏清音看了一眼,“尾款是一百二十万。”
“八十万是加班费。”顾临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苏**这几个月,辛苦了。”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等了你七千年。这点钱算什么。
苏清音犹豫了一下,收起了支票:“那就谢谢顾总了。没有别的事的话。”
“有。”
顾临渊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她的方向。
“下个月,苏富比有一批新到的敦煌卷子,残损严重。我正在寻找一个长期的、专业的修复师。”
苏清音的脚步顿住了。
敦煌卷子。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文物修复师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她低头看那份合同,条款简单清晰,酬劳丰厚得离谱。唯一特殊的地方是...
“驻场修复?”她抬起头,“意思是,我要在这里工作?”
“顶层有专门的修复室,设备和材料一应俱全。”顾临渊的语气公事公办,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左手腕的裂痕在袖口下隐隐发烫,“这批卷子价值连城,我需要随时了解进度。”
苏清音沉默了几秒。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这个男人让她心口疼,让她做怪梦,让她整个人都不对劲。
但那张星图上的小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北辰南音,相望不相亲。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看见这行字的时候,也差点落下泪来?
“……我考虑一下。”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顾临渊目送她抱着木盒子离开。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撑住桌沿,左手腕的裂痕发出微弱的金光。
七千年了。
他找了七千年。
第一世,他是敌国戰神,她是本国女相。她在战场上替他挡了致命一击,死前说:“这是你欠我的。”
第二世,他是失明皇子,她是入宫为他画像的画师。画成之日他复明,她油尽灯枯。
第三世,他们是苗疆敌对的蛊师,最后一战中互相种下情蛊,同归于尽。
第四世,她是战地护士,他是军官。炮弹落下,她将他扑倒,自己再没能站起来。
第五世,他是潦倒的推理小说家,她是他的责任编辑。她用最后的时光逼他写出传世之作,他拿奖那天,她没能看到。
第六世,他们是网络世界的对手。他追查她父亲公司的真相,她替他搜集父亲的罪证。他报复成功的那天,她留下一封信:“我用我拥有的一切,还你一个公道。”
每一世,她都死在他怀里。
每一世,他都带着记忆降生,带着她在血海中寻找。
每一世,他都挽不回。
而现在是第七世。
天道的最后期限。若再重蹈覆辙,他们将化为天地间的尘埃,再无轮回可入。
“这一次,”顾临渊喃喃自语,看着窗外南城的天际线,“我绝不会再让你在我面前死去。哪怕……这一次,要死在你的手里。”
而同一时刻,苏清音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车厢晃动,她的心也跟着晃。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私密相册。
相册里有一百多张画。用铅笔画、用钢笔画、用数位板画。
画的都是同一双眼睛。
冷漠的,温柔的,绝望的,痛苦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的主人,却画了整整十二年。
直到今天。
她见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他叫顾临渊。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体检报告。
她点开,跳过那些正常的指标,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心脏影像异常:心包处可见星芒状高密度影,性质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把手机的相册切到那张星图的照片上,放大,再放大。
两颗星之间,被修复的金粉勾连出一条细细的桥。
下面那行她翻译出来的朱砂小字,静静地躺着。
北辰南音,相望不相亲。何日星桥成,渡我百年身。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地铁呼啸着穿过黑暗的隧道,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掠过她的脸。
而心口的星芒疤痕,正在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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