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屿最终放下最细的毛笔，用极轻柔的气流吹拂修补处，然后退后一步时，那原本刺眼的细微晕染，已然消失不见。不，不是消失，是完美地融入了画幅底部岩石纹理的苍苔色中，浑然一体，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历经了数百年时光的浸润。

负责的研究员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要虚脱。

林晚上前，仔细查看了片刻，抬起头，看向秦屿的目光里，多了一抹实质性的赞赏。“做得很好，秦屿。”这次，她叫了他的名字，而非客套的“秦先生”。

“分内之事。”秦屿摘下手套，用消毒湿巾慢慢擦着手指，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精细如手术般的操作只是寻常。但额角细微的汗意，和略微放松的肩线，透露了那并不轻松。

消息传得很快。晚餐前，秦屿被引到小楼的茶水间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好奇、探究，少了几分最初的隔阂与审视。甚至有位年长的研究员主动与他点头致意。

就在他为自己冲一杯清茶，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时，一个优雅的身影出现在茶水间门口。

是苏墨。

她今天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改良旗袍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妆容精致无瑕。她手里也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目光落在秦屿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盎然的笑意。

“我听说，下午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苏墨声音柔婉，走到他旁边的流理台，自顾自地接热水，“一幅画出了问题，却被一位新来的助理研究员，用巧手化解了。真是让人惊喜。”

秦屿微微侧身，颔首：“苏小姐过誉。只是应急处理，侥幸而已。”

“侥幸？”苏墨轻笑，转过脸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局面的从容，以及此刻对新鲜事物的纯粹好奇。“林晚可不是轻易会说‘很好’的人。她对专业的要求，近乎苛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屿洗得干净、指节分明的手，“尤其是，你用的方法，听起来很老派，很……需要耐心和静气。这可不像是现在那些浮躁的年轻艺术从业者会掌握的东西。”

她的话里带着试探，但方式很巧妙，如同闲聊。

秦屿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在英国时，我的导师是位固执的老派学者，坚信有些东西是机器和速成方法无法替代的。耳濡目染，学了一点皮毛。”

“只是皮毛吗？”苏墨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有几分娇俏，但眼底的光却依旧清明，“沈恪可是看了处理后的画，什么都没说，只点了下头。”她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却抛出一个重量级的讯息，“能让他‘点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恪看过。秦屿心中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那是沈先生宽容。”

苏墨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她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明明有着足以惊艳旁人的才华，却如此低调，甚至有些过分沉寂；面对她这位沈家准少主夫人的主动搭话，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礼貌，却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