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能一眼认出来，远远地就冲我笑，喊一声“小澜儿”。

如今隔着一张卦摊，三尺灯火，他看我的眼神，和看路边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先生，”张静云催促道，“您倒是帮我们看看呀。”

我垂下眼，把铜钱掷进卦盘。

铜钱在盘底转了几圈，叮的一声落定。

下下卦。

乾上兑下，夬卦。

两人并无姻缘。

我盯着那枚铜钱，指节僵在卦盘边缘。

“怎么样？”张静云探过头来。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把卦盘端走了。

“哎呀呀。”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一手端着卦盘，一手搭在我肩上，笑得满面春风。

“上上卦！上上卦！二位这是天定良缘，月老牵的红线，菩萨都拆不散！”

她信口开河的本事一向了得。

说得张静云脸颊绯红，连沈亦渊唇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卦摊上。

“多谢先生吉言。”

那声音还是冷的，却在对张静云低头时，化开了一点点温度：“走吧。”

两人转身没入人群。

张静云挽着他的手臂，仰头说了句什么。

他微微侧过脸去听，灯火落在他侧脸上，眸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注意到——

沈亦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转身的瞬间，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攥得泛了白。

又极快地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涌上来，将他的背影吞没。

我看着卦盘里那枚铜钱。

阿九拍了拍我的肩。

“别看了。”

她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这世间万事自有定数。从你这边看过去，铜钱倒立，是下下卦。可从他们那边看上去，何尝不是上上卦？”

我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收进袖中。

一月后，皇后薨逝。

陛下痛断肝肠，死死守着她的棺木，不肯让她下葬。

何其可笑。

人死了，他说他爱她。

陛下为彰显皇恩，大赦天下。

张静云的名字也在恩典名单上，可以提前出宫。

陛下也特赐下恩典，准沈亦渊和张静云二人离宫成婚。

出宫的那天，沈亦渊来见了我。

殿门推开时，夕阳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抬起头，心口漏跳了一拍。

他主动来见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走近一步。

他却从袖中取出一封大红请柬，双手递到我面前。

“臣恳请娘娘，为臣与云儿证婚。”

我僵住了。

他低着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臣的身份，日后难免会让云儿受人轻慢。但若娘娘肯来证婚，便无人敢轻视她。”

“恳请娘娘成全。”

我把那封请柬接过来，指腹摩挲过封面上烫金的“囍”字。

金粉沾在指尖，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