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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张纸条林小河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张废纸条上找到亲爹的线索。
那天她妈让她把柜子顶上的旧纸箱搬下来,说要把冬天的棉袄翻出来晒晒。
林小河踩着凳子去够那个箱子,箱子挺沉,她往外拽的时候,纸箱底儿直接裂了,哗啦一声,
里面的东西全扣在她脑袋上。毛线帽子、厚袜子、一个早就不走的闹钟,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她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看见一张发黄的纸条,折了两折,
被压在闹钟下面。纸条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蓝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歪歪扭扭的,
像小学生写的。“小禾,我走了,别找我。等我找到地方,给你写信。
”林小河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半分钟。小禾是她妈的小名。她妈叫袁小禾。那这个“我”是谁?
她拿着纸条跑进厨房,她妈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利落,咚咚咚的。
林小河把纸条往案板旁边一拍,说:“妈,这谁写的?”她妈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秒,然后继续切,切完一个土豆才开口:“哪儿翻出来的?
”“柜子顶上那个箱子。”“早该扔了。”她妈把土豆丝拢进盆里,哗啦哗啦冲水,
“你大舅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跟你爸吵架,闹离家出走。你姥姥还急得满村找。
”林小河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她心里头知道,这是假话。她大舅的脾气她清楚,
生了气只会闷头喝酒,喝完了倒头就睡,天大的事也挪不动他。离家出走?写纸条?
这不像他。而且那张纸条上的字,虽然歪,但带着一股子拧巴的劲儿,笔画往右斜,
像是写得很快,写完就后悔了。她见过这种字。她自己写的字就这样。她已经二十岁了,
在省城读大三。她妈一直说,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林小河小时候信,上了初中就不怎么信了,但也懒得问。问多了她妈就哭,
哭完了好几天不说话,她受不了那个。所以这二十年,她没爸。但现在,一张纸条让她觉得,
有些事可能不是她妈说的那样。二、国庆假期国庆放假七天,林小河没出去玩。
室友们有的去了大理,有的回了家,宿舍就剩她一个。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纸条,
越想越睡不着。最后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纸条——她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
她妈大概以为扔了,其实她捡走了。纸条上没写日期,但那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
红色横线的那种,九十年代很常见。纸的边缘有点脆,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像老屋里的衣柜。林小河把纸条拍了张照片,发到了自己学校的论坛上,
标题写的是“求鉴定:这张纸大概是哪一年的?”。发了就睡了。第二天起来一看,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纸的版式像九十年代中期的,有人说是一种叫“红叶”牌的纸,
还有人贴了个链接,是淘宝上卖老物件的店,里面有一模一样的信纸。九十年代中期。
那时候她妈刚二十出头。那她爸呢?她又翻了一遍帖子,往下划的时候,看见一条新回复,
是一个叫“老鱼”的用户写的:“这种纸我见过,我老家镇上的供销社九十年代卖过。
你纸条上说‘等我找到地方’,这人是要去外地?”林小河点进这个人的主页,
什么信息都没有,注册才三天。但她还是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可能吧。
”老鱼很快回复:“你要是想知道这人是谁,可以去找镇上当年供销社的人问问。
这种纸不是哪都有的。”供销社。镇上。林小河的老家在川东一个小县城下面的镇子,
叫白果镇。她小时候在那儿长到七岁,后来她妈带她搬到了县城,再后来她考大学到了省城。
白果镇这些年变化很大,新修了马路,盖了商品房,但那些老房子还在,
老供销社据说改成了一家麻将馆。国庆第二天的早上,林小河买了去县城的车票,
三个小时的大巴,摇摇晃晃的,到了县城又转了一趟中巴,下午两点多才到白果镇。
镇上跟她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主街两边全是小店,卖手机的、卖奶茶的、卖衣服的,
招牌五颜六色,跟城里的城中村差不多。老供销社的房子还在,在街尾,三间门面,
现在是一家麻将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椅子,几个老头坐在那儿打长牌。林小河站在门口,
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里面烟雾缭绕,四五张麻将桌,人声嗡嗡的。
收钱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大姐,五十来岁,烫着卷发,嘴上叼着烟,正在用手机看视频。
“姐,我跟您打听个事儿。”胖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打牌啊?”“不是,我想问一下,
您知不知道以前供销社的人?就是九十年代在这上班的。”胖大姐把烟掐了,
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找谁?”“我也不知道找谁。就是想打听一个人,
可能在这买过信纸。”胖大姐嗤了一声,“买信纸的人多了去了,我哪儿记得住。
”林小河不死心,“那有没有在这上班时间长的?一直在的?”胖大姐想了想,
朝外面喊了一声:“老邱!老邱你过来一下!”门口打牌的一个老头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走进来。七十来岁,背很驼,脸上全是褶子,戴着一副老花镜,
镜片上沾了指印。“干啥?”“这小姑娘找你打听事儿。”胖大姐说完就继续低头刷视频了。
老邱看着林小河,“打听啥?”“大爷,您以前在供销社干过?”“干了二十八年。
”老邱的语气带着点骄傲,“九八年下岗的。”九八年。林小河心里一动。“那您记不记得,
九几年的时候,有没有一个男的在您这儿买过这种信纸?”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
折了四折的一个小方块,小心地展开,递过去。老邱接过纸条,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条举到灯底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像在鉴定什么古董似的。
“这纸是我这出去的。”他说,“红叶牌,一沓五毛钱。九五年还是九六年进的货,
进了两百沓,卖了好几年。”“那您有没有印象,谁买过这种纸?”老邱笑了,
“买纸的人多了,谁记得住啊。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林小河有点泄气,
正想把纸条收回来,老邱忽然皱了皱眉,又把纸条凑到眼前。“这个字……我好像见过。
”“您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这种字。”老邱把纸条放在柜台上,
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往右斜,撇长捺短,写‘走’字的时候那个‘土’写得很小。
这个写法,我见过。”他想了很久,抬起头来,说:“九六年吧,有个人在这写了一封信。
就站在柜台这儿,借了我的笔,趴在柜台上写的。写完了还问我借了个信封,
我说信封三分钱一个,他说没钱了,我就送了他一个。”“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名字。
”老邱摇头,“是个男的,挺年轻的,个子不高,瘦,穿一件旧军装。不是本地人,
口音像是北边县城的,又不太像。他说他路过白果镇,要去西边。”“西边?哪里?
”“没说。”老邱想了想,“他就说了句‘往西走走看’,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怪得很,
往西走?西边是山啊。”三、往西走走看往西走走看。这句话在林小河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她回到县城,在她妈家住了一晚。她妈在县城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
把林小河供到了大三。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问她十一去哪儿玩,她说没去哪,在学校待着。
她妈信了,给她炖了一锅排骨汤,说是上班太累,补补。林小河喝着汤,
好几次想把纸条的事问出口,又咽回去了。她怕她妈哭。第二天早上,
她跟她妈说要回学校了,其实没回。她买了一张去西边的大巴票,从县城到隔壁的泸县,
再从泸县转车到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地方——青木镇。为什么是青木镇?
因为她在地图上看了一眼,从白果镇往西,第一个像样的镇子就是青木镇。
再往西就是山区了,路越来越窄,村子越来越少。大巴走了两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烂,
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青木镇比白果镇还小,就一条主街,两边的房子新旧交错,
街面上铺的石板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她下了车,站在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就凭一张纸条,就凭老邱一句“往西走走看”,她就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她要找谁?找到了又能怎样?那人要是她爸,为啥二十年不露面?
她站在街上发了十分钟的呆,最后还是迈开了腿。来都来了。街上人不多,这个点,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就是老人和小孩。林小河找了个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顺便跟老板娘打听。老板娘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找人?找谁?
”“一个男的,九六年来的,不是本地人,个子不高,瘦,穿旧军装。”老板娘想了想,
没想起来,“九六年?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刚嫁过来,记不清了。
你去问问街尾那个修鞋的老顾头,他在这个镇上待了三十年了。
”修鞋的老顾头在街尾一个遮阳棚底下坐着,面前摆着两把旧鞋,正拿锥子扎鞋底。
听见林小河问,他放下锥子,摘了眼镜看她。“旧军装?瘦子?”“对,您认识?
”老顾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找的是不是姓卢?”林小河的心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姓卢,叫卢向东。”老顾头把眼镜布拿出来慢慢擦,动作很慢,
“九六年来这个镇上的,住了大概……两年?还是三年,记不清了。后来走了。
”“他去哪儿了?”“往西走了。”老顾头把眼镜戴上,“他说他要去更西边的地方。
”又是往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小河的声音有点抖。老顾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发凉的话。“你是他闺女吧?”“您怎么……”“长得像。
”老顾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这里,下巴,一模一样。
”林小河的手攥紧了矿泉水瓶,瓶子里挤出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四、卢向东老顾头说,
卢向东这个人,来青木镇的时候大概二十七八岁,不爱说话,爱笑。见谁都笑,
但那个笑不是高兴,是一种抱歉的意思,像做错了什么事。“他在这干啥?”林小河问。
“啥都干。在工地搬过砖,帮人收过庄稼,后来学了点手艺,给人修修补补。
我修鞋的手艺就是那会儿教的他。”老顾头指了指地上的工具,“他学得快,
半个月就能上手了。但他好像不太喜欢干这个,他喜欢看书。”“看书?”“嗯,
经常去镇上那个租书摊,租武侠小说看,金庸古龙梁羽生,一本一本地看。有时候也看别的,
有次我看他拿了一本很厚的书,讲地理的,上面全是地图。”林小河鼻子一酸。
她也喜欢看地图。她小时候把墙上的中国地图翻烂了,她妈说她上辈子可能是个向导。
“他在青木镇住了两年多,跟谁也不深交,但谁都认识他。后来有一天,他说要走了。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往西。我说西边有啥,他说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老顾头说,“走之前他让我帮他保管一个东西,说以后要是有个女孩来找他,
就交给她。”林小河愣住了。老顾头站起来,弯腰从修鞋摊的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头用报纸裹了好几层,打开来,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包。他递给林小河。
林小河接过来,手在抖。布包是那种老式的蓝布,针脚很粗,缝得不太齐。她拆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眯着眼睛笑,阳光晒得她睁不开眼。是她妈。是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抱着一个小婴儿。婴儿裹着碎花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圆脸。是她自己。
纸条上写着:“我女儿叫林小河,2001年8月17号生的。她要是来找我,告诉她,
她爹没死,她爹在往西走的路上。”林小河蹲在修鞋摊旁边,哭得像个小孩。老顾头没劝她,
递过去一包纸巾,继续修鞋,锥子扎进鞋底,拉出来,又扎进去,咔嚓咔嚓的。
哭了大概十分钟,她站起来,擦了脸,鼻子还是塞的。“他后来有没有回来过?”她问。
老顾头摇头,“没有。但他从路上给我寄过两张明信片。一张是**的,一张是新疆的。
”“明信片还在吗?”老顾头又翻了一遍柜子,翻出来最底下压着的两张明信片。
第一张上是布达拉宫,蓝天白云,拍得一般。背面写着一行字,
还是那种歪歪扭扭往右斜的字:“顾叔,我到**了。这里天很蓝。
”第二张是新疆的胡杨林,金黄色的叶子,树长得奇形怪状。背面写着:“顾叔,
我到喀什了。往西还有路,我会继续走。”林小河把这两张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没有地址,没有日期,只有邮戳,一个盖的是2005年**,一个盖的是2008年喀什。
她抱着那个布包,跟老顾头说谢谢。老顾头摆摆手,说:“你要是去找他,别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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