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钥匙婆婆的骨灰还没凉,林建国就把她锁着的阁楼钥匙从我手里拿走了。
那是葬礼结束的当晚。我们从殡仪馆回到家,女儿已经睡熟,蜷在车后座上,
小脸埋在毛绒熊的肚子里。林建国把她抱上楼,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我跟在后面,
手里拎着婆婆的遗物——几件她生前穿过的衣服,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这些扔了吧。
」林建国把女儿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妈的东西,
留着也没用。」「降压药还能吃——」「过期了。」他打断我,「放抽屉里,回头扔掉。」
他说完就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我站在原地,攥着那盒降压药。
药盒上的生产日期是去年9月,保质期两年,没过期。他记错了。或者说,他懒得记。
我把药盒塞进口袋,把婆婆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衣柜里有一格是婆婆的专属位置,
林建国说她搬过来住之后就把这格清空了给她。现在她走了,那一格空着,像个沉默的洞。
我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关上了柜门。律师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周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婆婆生前立过遗嘱,
在公证处备过案,程序走得周周全全。「林先生,
周桂兰女士的遗产分配如下:城南老宅归林建国先生所有,
存款三十万由林建国先生和儿媳方遥女士各继承十五万。另外,有一份特殊遗物,
指名留给方遥女士。」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表情看不清楚。
「什么特殊遗物?」我问。周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钥匙一把,纸条一张。
都是周桂兰女士单独交代的,只给方遥女士本人。」他把信封递过来。我接过去,
里面确实是一把钥匙,黄铜的,齿痕很深。还有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我正要打开,
林建国的手伸过来了。「什么东西?我看看。」「妈留给我的。」「我是她儿子,
怎么不能看?」他把纸条从我手里抽走,展开,眉头皱起来。「一把钥匙?这是什么钥匙?」
「不知道。」「门钥匙?柜子钥匙?」他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老房子的钥匙吧?
阁楼上那间?妈以前老说那里面堆着破烂,一直锁着不让进。」
我看着他把钥匙和纸条一起收进口袋,心里有点不舒服。「妈留给我的——」「我知道。」
他站起来,「我去老房子收拾的时候顺便看看,这钥匙是开什么的。一把破钥匙而已,
有什么好稀奇的。」他进了书房。我站在客厅,想了很久。婆婆住院那会儿,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
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笑了笑,说:「妈糊涂了。」
第二天她就进了ICU。那把钥匙到底是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建国又提起了这件事。
「我去老房子看过了,钥匙是阁楼那间的。那间屋子锁了十几年了,妈不让我们进,
说里面堆着杂物,乱得很。」他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我把那钥匙扔了,
回头找开锁公司把门撬开就行。那些破本子烂报纸的,留着干嘛。」「什么本子?」
「日记啊,妈以前写的。乱七八糟堆了一柜子,我翻了翻,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没什么意思。」我筷子顿了一下。日记?婆婆的日记?「你看完了?」「看什么看,
我说的是以前看过。」他皱着眉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嘛?」「没干嘛,随便问问。」
「那把钥匙我真扔了。你要是不信,下次我带你去老房子看看。」他说得理直气壮。
但我记得,他下午根本不在家,他说他去上班了。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女儿在旁边乖乖吃饭,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妈妈,你怎么了?」「没事,吃饭。」
她低下头,继续吃。林建国把碗里的菜吃完了,把筷子一放:「我去洗澡。」他进了卫生间。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盘——婆婆生前喜欢坐在那里剥橘子,我们为此吵过很多次,
她说我买的橘子酸,我说她嘴刁。后来她不剥了,改成给我削苹果,说是帮我去火。
那盘子还在那里,积了一层薄灰。我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妈妈——」
女儿的声音突然压低了:「爸爸的手机亮了。」我低头一看,茶几上放着林建国的手机,
屏幕朝上,亮着。微信消息。头像是我妈的。「小遥,妈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的,我的手机上有我妈的新号码。我的旧手机被他摔了,
旧号码也销了,但我妈的旧号码我一直记得。他查过我的手机,查过通讯录,查过聊天记录。
他知道我妈的旧号码。现在我妈换了个新号联系我,他发现了。
屏幕上还有林建国的回复:「方遥带孩子出去玩了,没在家。」我妈说:「哦,
那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林建国回:「好的,妈。」妈。他叫我妈叫得挺顺口。
但他从来不让我见她。我攥紧了手指,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原位。女儿睡着之后,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趁林建国在书房加班,
我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把钥匙。还在。他骗我说扔了,但他没扔。
他把钥匙藏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就像藏一件赃物。我捏着钥匙,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
婆婆为什么要把这把钥匙留给我?阁楼那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我想知道。
我知道我应该知道。第二天,我带着女儿去了老房子。林建国在上班。
他以为我带孩子去公园了。老房子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三层小楼,外墙的漆斑斑驳驳。
婆婆公公以前住这里,林建国小时候也在这里长大。后来公公去世,婆婆搬去和我们一起住,
这房子就空着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根本没锁。我推开门,屋子里落了灰,
空气里是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女儿拉着我手:「妈妈,这里好脏。」「乖,等一下就出去。
」我没去一楼二楼,直接上了阁楼。阁楼的门是锁着的。我用钥匙试了一下,
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里面很黑。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十平米左右。窗户被报纸糊住了,光线很暗。空气里没有霉味,
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房间里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但最显眼的是靠墙的那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日记本。十二本。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1993年——」1993年,婆婆刚嫁给公公那一年。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本子的封面,又缩了回来。
门口传来女儿的声音:「妈妈——我害怕——」「等一下。」我深吸一口气,
把最上面那本日记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1993年3月12日,晴。
今天是我和林国栋结婚的日子。妈说我嫁得好,林国栋是工人,有正经工作,以后吃喝不愁。
结婚证书上的字是红的,我看了好几遍。洞房的时候他喝多了,倒头就睡。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夜,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我的手指有点发抖。这是婆婆的日记。
三十年的日记。门口又传来女儿的声音:「妈妈——」我合上本子,
把十二本日记全部扫进我带的大袋子里。女儿在门口扯着我的衣角:「妈妈,
我们出去吧——」「走。」我抱起她,快步下楼,出了老房子。巷子里阳光很好,
有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哼着不成调的歌。我攥紧那一袋沉甸甸的日记本,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林建国说扔了。但他没扔。他把钥匙藏起来,
把日记锁在阁楼里。他不想让我看见。为什么?我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
然后把它塞进了我贴身口袋的最深处。回到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坏了。林建国的鞋在玄关。
他回来了。「去哪了?」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很平,但我听得出那平里面藏着的冷。
「带孩子出去玩。」「去哪了?」「公园。」「哪个公园?」「就……家附近的。」
「家附近哪个公园?你搬来七年了,你告诉我哪个公园?」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我。「方遥,我问你话呢。」我往后退了一步。「建国,我——」「你什么了?
你骗我?」「我没有——」「你把我当傻子?」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
「你去了老房子,对不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钥匙呢?」他伸出手,
「钥匙给我。」「什么钥匙……」「别装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去查过门口的监控了。你今天下午两点十三分进的门,三点四十二分出的门。
中间一个小时,你干什么了?」监控。老房子门口有监控。我怎么没想到?
「我——我就是去看看——」「看什么?妈那些破烂有什么好看的?」「我想妈了……」
「你?」他冷笑了一声,「你想妈?你恨她还来不及。」他伸出手,直接伸进我的口袋,
摸索着,把那把钥匙翻了出来。「这是什么?」我不敢说话。「我在老房子找了一圈,
什么都没少,就这间屋子被人开过了。」他捏着钥匙,眼神像刀子,「你进去看了?」
「我……」「看了什么?」「没……没看什么……」「没看什么?」他突然提高声音,
「你进去一个小时,你说没看什么?」女儿在旁边吓得哭起来:「爸爸——」「别哭!」
他吼了一声。女儿哭得更厉害了。我一把抱住她,往后退。「建国,你小声点——」
「你还知道小声?」他把钥匙揣进口袋,「日记呢?」「什么日记……」「妈的日记。
你没拿?」「我……我没看见什么日记……」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让我想起婆婆日记里写的那句话——「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警告。是'你敢乱说试试'。」我闭上嘴。「最好没有。」他转身进了书房,
把门重重关上。我抱着女儿站在客厅,腿都在抖。他拿走钥匙了。但日记我已经藏好了。
我把它塞在女儿玩具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她三岁生日时姑姑送的毛绒熊。
那堆毛茸茸的熊瞎子盖着,不会有人翻的。应该不会。【02】密室林建国那晚没跟我说话。
他吃完饭就进了书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灯亮了一夜,他什么时候睡的我不知道。
我没睡。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本日记里的内容。
「1993年3月12日……洞房的时候他喝多了,倒头就睡。」婆婆结婚第一天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后来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她的丈夫会打她。
她更不知道她的儿子会变成他丈夫的翻版,然后娶一个更可怜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敏的微信。「遥遥,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想你。」李敏。
我以前的闺蜜。我们一起进的公司,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吐槽老板。后来我辞职生孩子,
联系就少了。再后来林建国说她「不太正经」,让我别跟她来往了。我信了。
我跟她说以后别联系了,她问为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不想联系了。
她发了很多消息问我在不在,我没回。后来她就不发了。她不知道的是,
林建国把我的手机号换了。他说旧号不安全,怕骗子。我信了。我低头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如果我回复了,林建国会不会发现?
会不会又问我「你跟谁聊天」「她找你什么事」「你是不是又在外面乱说」?
我划掉了这条消息。第二天早上,林建国出门上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那把钥匙我扔了。」「……嗯。」「以后别去老房子了,那里灰大,对孩子不好。」「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在说谎。然后他转身出了门。我站在窗边,
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然后我转身,快步走进儿童房,
从玩具箱最底层翻出了那袋日记本。一、二、三……十二本。一本没少。
我把日记本全部抱出来,藏到我们卧室的衣柜最里面——那里有一个暗格,
是婆婆生前教我藏钱用的,她说女人要有自己的小金库。现在那个小金库装着的是她的日记。
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在衣柜门上,深呼吸。我有一整天的时间。
林建国今天加班,晚上八点才回来。我有八个小时。我拿出第一本日记,坐到床上,开始翻。
1993年,1994年,1995年……婆婆的字迹从年轻时的用力刻板,
慢慢变得圆润柔和,再后来又开始发颤——那是她生病之后写的。
我随手翻到1995年那一页。「1995年6月17日,雨。今天是我的生日,
国栋早上出门前说晚上给我买蛋糕。我等了一晚上,他半夜才回来,身上一股酒气,
说忘了买。我说不买就不买吧,他又骂我矫情。我没说话,他又骂我装可怜。
他摔了杯子我才哭的,我一哭他打得更凶。邻居来敲门他才停手。第二天他跟我道歉,
说他不是故意的。我信了。第三十天他又打我,我不信了。第四十天他又道歉,我又信了。
周而复始。妈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床头打架床尾和。我妈也这么过的。我外婆也是。
我以为女人都是这么过的。」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的。打?婆婆被打过?
我从来不知道。婆婆身上确实有一些疤,我以为是老了长的老年斑。有一次她穿短袖,
我看见她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她说年轻时不小心碰的。我没多想。
现在我看着那行字——「他打得更凶」。我往后翻。「1996年3月8日,晴。妇女节,
单位放假一天。我妈让我回去吃饭,国栋说不许去,说回娘家丢人。我说就吃顿饭,
他说那你去就别回来。我没去。晚上他又打我,这次打得厉害,我额头破了,
去医院缝了三针。医生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没回去,我说单位忙。她叹了口气挂了。她大概也知道。都知道。
但谁也不说。」我的眼眶发酸。我继续翻。「1998年5月2日,阴。建国今天问我,
爸爸为什么打妈妈。我说没有的事。他说他看见了。我心里一惊。他才五岁,已经看见了。
我说那是爸爸妈妈闹着玩的。他说闹着玩为什么妈妈会哭。我说妈妈没哭。他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我恨我自己。」我的手开始抖。林建国,
小时候看见过公公打婆婆。他今年三十六岁,公公二十年前去世。那时候他十六岁。
他看见过多少次?他记得多少?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浑身一僵。
不可能——他才走两个小时——「方遥?」是林建国的声音。「方遥,你在家吗?」
他回来了?他怎么回来了?我手忙脚乱地把日记本往衣柜里塞,塞了一本又一本——「方遥?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抓起最后两本,直接塞进枕头底下,扯过被子盖住。门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在睡觉?」「嗯……有点头疼……」「头疼?」他走进来,
在床边坐下,「怎么了?」他的目光扫过床铺,在枕头上停了一秒。
我下意识用身体挡住枕头。「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让我想起一只猫,在看被它逼到角落里的老鼠。「今天不去老房子了吧?」「不去。」
「那就好。」他站起来,「我回来拿个文件,晚上见。」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远。
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晚上林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日记本全部转移了。
这次我藏得更深——女儿房间的衣柜最上层,那里堆着她小时候的被子和毯子,
日记塞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十几斤的棉被。就算翻也翻不动。吃饭的时候,
林建国突然开口:「对了,我今天去了趟老房子。」我筷子顿了一下。
「阁楼那间我收拾了一下,那些破烂我都扔了。你别再去翻了,没意思。」「……嗯。」
「妈那些日记本我也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他夹了一筷子菜,「以前的事,
翻出来也是给自己添堵。」「你都扔了?」「扔了。」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的十二本日记还在女儿的衣柜最上层,压在十几床棉被底下。他没找到。他以为他找到了。
他以为他翻过了所以那就是全部。「对了,」他又开口,「明天我要加班,
你带孩子去你妈那边看看吧。」我愣住了。让我去我妈那边?他从来不让。
「你不是说我爸妈事多——」「偶尔去看看也行。」他低头吃饭,「你妈不是想孩子了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怎么了?」「没怎么。」他头也不抬,
「去看看呗,反正我也忙,没空陪你们。」他让我去我妈那边。他主动让我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他在试探什么?我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没敢多问。
【03】年轻的女人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女儿去了我妈那里。我妈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好久,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小遥,你怎么来了?」「妈,我想你了。」她抱着我哭了一场。
我七年没单独回来看她了。不是不想回,是林建国不让。他总说我爸妈事多,去了也是吵架。
我说他们是我亲生爸妈,他说那也没用,你嫁过来了就是林家的人。我信了。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妈在厨房忙活,给我炖汤,给我做我爱吃的红烧肉。
女儿在客厅和我侄子玩,追来追去的,笑声震天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
心里却空落落的。我妈端着一碗汤出来:「小遥,喝汤。」「妈……」「怎么了?」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没事,吃饭。」她没追问,
只是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喝汤。眼神里全是心疼。下午我回到家,林建国已经在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横着,像是在看视频。「回来了?」「嗯。」「去你妈那边了?」
「去了。」「怎么样?」「挺好的。」「那就好。」他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去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敏的微信。「遥遥,你还好吗?
之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有点担心。」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如果我回复了……「跟谁聊天呢?」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吓得一哆嗦,
手机差点掉地上。「没……没谁……」「没谁是谁?」他走过来,伸手,「给我看看。」
「就是……一个以前的同事……」「哪个同事?」「就是……你不认识……」「不认识?」
他眉头皱起来,「你以前的同事我都认识,你给我看看。」他直接把我手机拿过去了。
翻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每一条都看。「李敏?」他念出这个名字,
「这不是你以前那个闺蜜吗?」「她说想我了……」「她说想你了你就回?」
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她不太正经,让你别跟她来往了?」
「她没有不正经……」「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你就是太单纯了,
什么人都信。她找你干嘛?她是不是想借钱?」「不是……」「不是?那她找你干嘛?」
「她就是……想我了……」「想你了?」他冷笑一声,「你信吗?她怎么不想我?
怎么不找我?就找你?」「我们以前是同事……」「以前是同事,现在呢?
她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她说不定在外面干什么呢,你跟她联系,被她骗了怎么办?」
「她不会骗我……」「你懂什么?」他突然提高声音,「你就是太傻,什么人都往家里拉。
上次那个微商是不是她介绍的?让你买那些三无产品,烂脸了吧?以后别跟她联系了。」
「可是……」「可是什么?」他盯着我,「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我说话你不听了?」
我闭上嘴。「手机给我。」「什么?」「手机给我,从今天开始我帮你管着。
省得你整天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聊天。」他把我的手机揣进了他自己口袋。「饭好了吗?」
「……快了。」「那你快做。」他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菜刀,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池里。晚上哄女儿睡着之后,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去翻女儿衣柜最上层。日记本还在。我把1993年的那本抽出来,继续看。
翻到2003年的那一页,婆婆写的是林建国带女朋友回来吃饭的事。那个女孩叫周敏。
「2003年4月15日,晴。建国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吃饭。女孩子叫周敏,在商场卖衣服,
长得挺好看。建国很喜欢她,眼睛一直跟着她转。吃饭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这孩子有点问题。她夹菜的时候手在抖。建国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建国不给她夹她就不吃。问她话她先看建国,建国点头她才回答。我问她工作怎么样,
她说在商场卖衣服。建国接过话说她想换工作,太累了。我说想换什么工作,
建国又接过话说再说吧。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叫周敏的姑娘,后来没有嫁给林建国。
林建国娶了我。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说他只谈过一次恋爱,就是和我。我合上日记本,
靠在墙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内容。周敏。他的前女友?他从来没说过。他骗了我七年。
我继续翻,翻到2005年。「2005年8月3日,雨。
建国最近不太对劲……有一天我偷看他手机,发现他和一个女的聊天记录。
那个女的说什么他都回,晚了他还叮嘱人家早点睡。我问他在跟谁聊天,他说没谁,
单位同事。过了几天他又开始心情好起来了,说要去女方家里提亲。我问他想清楚了没有,
他说想清楚了,这辈子就她了。我问他那女的是谁。他说方遥。」方遥。我的名字。
婆婆的日记里写着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然后往下看。「方遥。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以为她是个温柔的女孩。见面之后才发现她确实挺温柔的,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很小心的温柔。她看我儿子的眼神,像是在看天。
我儿子说什么她都点头,从来不反驳。吃完饭他们走了。我站在窗口看他们下楼,
方遥走在建国后面半步,建国走一步她跟一步,像只小狗跟着主人。我心里有点难受。
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她确实在怕。」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婆婆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就知道我「在怕」。我当时在怕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婆婆记得。她说我的眼神像在看天。
她说我像只小狗跟着主人。她看穿了我。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我不对劲。而我自己,
过了七年才在日记里重新看见那个画面。手机响了。是林建国的手机。他在书房里,
声音传出来:「喂?什么?明天就开庭?那案子不是在下个月吗——行行行,我知道了,
明天几点?」他明天要开庭。他最近在忙一个什么案子,天天加班。他说他忙,
没时间陪我带孩子。原来他真的很忙。还是说……我不想再猜了。我擦了擦眼泪,
把日记本塞回原位。林建国从书房出来,看见我还醒着:「怎么还不睡?」「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羊。」他躺下,背对着我,「明天我要早起,别吵我。」「好。」
我盯着他的后背,想了很多事。但我只是盯着,什么也没说。
【04】影子第二天林建国很早就出门了。他走的时候女儿还在睡,我假装睡着,没理他。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门。等他走了我才睁开眼睛。我爬起来,
从女儿衣柜最上层把日记本全部搬下来。十二本。我要全部看完。1993年到2003年,
十本,封皮都是同一种样式,深蓝色的塑料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2004年到2013年,两本,是那种带锁的硬皮本。我从最前面那本开始看,
一边看一边和我自己的经历对照。1995年,婆婆被打得最凶的一年。她跑过两次,
都被抓回去了。1998年,林建国五岁,看见父亲打母亲。
婆婆在日记里写:「他什么都看见了。」2000年,婆婆的公公去世。
婆婆写:「婆婆在我面前哭,说她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让我别怪国栋。我没说话。
她年轻时也被打,她婆婆也这么跟她说过。」代际传递。打老婆的男人,
他的儿子也学会了打老婆。不对。林建国没打过我。他真的没打我。
他只是——我翻到2003年的日记。婆婆在记录林建国带周敏回家的事。
周敏后来没有嫁给林建国。他们分手了,原因据说是「女方家里不同意」。
林建国说那个女的太物质了。婆婆在日记里写:「但我看见过那个姑娘在他面前的样子。
她太怕他了。跟当年的我一样。」我继续翻。
「2005年8月3日……有一天我偷看他手机,发现他和一个女的聊天记录……」
那个「女的」是我。婆婆早就知道了。她看见林建国一边和别的女人聊天,
一边带我去见他爸妈。她在日记里写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我看见过那个姑娘在他面前的样子。她太怕他了。」我翻到2007年的日记。
「2007年2月1日,晴。今天去儿子家,方遥说想出去工作,
我说好啊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建国在旁边说方遥怀孕了不能太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说怀孕又不是生病,该干嘛干嘛。建国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闭嘴了。
方遥说她先不工作了,在家养胎。我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她不想工作。
是建国不让她工作。」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发颤。林建国不让我工作。
我信了他说的「等孩子大一点」。他让我辞职照顾孩子,
我信了他说的「女人应该陪伴孩子成长」。他不让我回娘家,我信了他说的「你爸妈事太多,
去了也是吵架」。我信了他说的所有话。因为他从来没打过我。「2010年6月3日,晴。
今天方遥跟我说想离婚。她趁建国不在偷偷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她过不下去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就是觉得累。我说那就离吧。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说婆婆你不劝我?我说劝什么,劝你回去继续过?她哭了很久。后来我说你真的想离吗。
她说不知道。我说那你想清楚再告诉我。她挂了电话。第二天她又打来,说她不离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建国跟她道歉了,说以后会改的。我说他以前道过歉吗。她说这是第一次。
我挂了电话。我知道她不会离的。不是不想,是离不掉。就像当年的我。」我想起来了。
2010年,我确实打过电话给婆婆。那天林建国摔了我的手机,
因为我接了一个男同事的电话。他说那个男的一直找我聊天,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说就是工作上的事,他说工作的事为什么要下班了还聊。他说那就是你有别的意思。
他摔了我的手机,砸了我的杯子,让我滚。我抱着孩子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敲门,说对不起,是他的错,他太紧张我了,因为太爱我。我信了。我给他开门了。
后来他又摔过我的手机,又跟我道歉,又发誓说会改。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我都信。
因为他说他只是太爱我了。我合上日记本,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婆婆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被控制。她知道我想过离婚。她知道我没离成。
她知道我离不掉。就像她自己。门铃突然响了。我吓得一哆嗦,站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日记本往沙发垫底下塞。「妈妈——」女儿从房间跑出来,「门铃!」
「知道了,乖,你回房间玩。」我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口,打开门。是快递。
「方遥女士?您的快递,签收一下。」我签了字,接过包裹。挺沉的。寄件人是「张律师」。
张律师?我不认识什么张律师。「妈妈,那是什么?」女儿跑过来,踮着脚想看。
「妈妈买的东西。」我把包裹抱进房间,关上门,用美工刀划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还有一张银行卡。信封上写着:「小方亲启——周桂兰」是婆婆的字迹。我的手开始抖。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上贴着标签,写着「方遥」两个字。还有一张纸,
上面是婆婆的手写信。「小方:这张卡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八万块。密码是你生日。
030812。你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知道你的生日。
你是建国带回来见我的第一个姑娘,我怎么会不记得。卡你收好,以防万一。
希望永远用不上。如果用上了,就当我最后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妈」八万块。婆婆存的。
我不知道。信封里还有一张名片。「张律师,城南法律服务所,专注婚姻家庭纠纷二十年。」
背面有字:「小方,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打这个电话。」我攥着那张名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锁转动的声音。林建国回来了。「方遥?」「在——在房间!」
我手忙脚乱地把信塞进口袋,把银行卡和名片藏到枕头底下——我的枕头底下,
不是女儿枕头底下。林建国推开门,看见我蹲在地上收拾快递盒子。「买什么了?」
「给女儿买了几本书。」「又买书?她那些书都堆成山了,还买。」「她说她想看——」
「行了行了,吃饭了吗?」「还没……」「那你赶紧去做,我饿了。」他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站起来。口袋里那封信硌着我的大腿,像一块烧红的铁。
婆婆给我存了八万块。她留了一个律师的电话。她说「以防万一」。什么万一?她知道什么?
【05】多管闲事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口袋里那封信我摸了一遍又一遍,
纸张都被我摩挲得起毛了。「以防万一。」婆婆在信里写。她在防什么?我想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趁林建国睡着之后,我蹑手蹑脚走到客厅,
拿起座机——林建国没收了我的手机,但家里还有一部座机,我爸妈以前的号码。
我拨了那个号码。「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张律师吗?我是……」
「等等,」她打断我,「你是谁?」「我是周桂兰的儿媳妇,方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婆婆上个月刚走。」「我知道。」「她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可能会有人联系我。」
张律师的声音沉下来,「你还好吗?」我愣住了。「我……」「你婆婆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打电话来,让我帮帮你。」「我……」「你不用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人。这句话像一根刺,
扎进我心里最深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从嫁进林家开始,我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应对林建国的冷脸,一个人承受他的控制。我是一个人。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我握着话筒,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张律师……我婆婆……她怎么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张律师叹了口气,
「她看着你嫁进来,看着你一点点被建国控制,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她不知道怎么帮你。
她只能攒钱,留律师电话,等着有一天你能用上。」「可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说了你会信吗?」我愣住了。婆婆以前确实说过很多话。她说让我工作,
说让我存私房钱,说让我别太惯着林建国。每次我都怼她。我说你管得着吗,
你儿子才管得着我,你一个婆婆少掺和。她不吭声。或者顶两句,然后被我说得没话讲。
后来她不跟我吵了。她改成给我塞钱。隔三差五塞给我几百块,说是给孙女买东西的。
我不要,她硬塞。我收了,然后拿去买菜,买日用品。我以为她在施舍我。现在我才知道,
她是在给我存钱。存一笔我不知道的私房钱。万一有一天我需要,她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方遥,」张律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婆婆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看了吗?」「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是什么。」「我……」「你婆婆在信里写了,」
张律师顿了顿,「她说她当年跑过,但没跑成。她不希望你重蹈覆辙。」我攥紧话筒,
指节发白。跑。婆婆让我跑。那天晚上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跑。我不能再像婆婆那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家里,被林建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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