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男生频道 > 都市生活 > 李小果想辞职的第n个365天 > 李小果想辞职的第n个365天精选章节
滴滴滴。手机闹钟像催命鬼一样叫起来。李小果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摁掉。
屏幕亮了一下:六点整。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脑中一片空白——今天有什么活儿来着?
值班?好像是要值班。还有呢?她昨天写在台历上的,但一个都没记住。“哦,新的一天,
未知的幺蛾子。”她对着天花板说完这句每日晨间咒语,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
像一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千年干尸。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她所在的城市这个季节就这样,
六点和八点没什么区别,都是那种让人想缩回被窝的阴天。李小果住的这间屋子在六楼,
没电梯,每次爬到顶都觉得自己应该去参加个铁人三项,肯定能拿名次。
房东在墙上贴了张A4纸:出租单间,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三,水电自理。
她每次看到这张纸都觉得上面写着四个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七点半上班,
为什么要六点起?因为从她的出租屋到社区,公交加步行要一个小时。
如果错过七点十分那趟317路,下一趟要等二十分钟,那就可能迟到。
迟到不扣钱——社区工作没有“扣钱”这一说,但扣倒休。她辛辛苦苦攒了三天倒休,
上次因为堵车迟到了二十分钟,书记在考勤表上画了个圈,三天变成了两天半。
半天的倒休啊,够她多睡一个早晨了。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认真地说:“李小果,
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你不能再在这个破地方消耗青春了。”镜子里的李小果顶着两个黑眼圈,
表情冷漠地看着她,仿佛在说:这话你每天都说,有本事你今天就把辞职信甩书记桌上啊。
她怂了。她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刘海翘得像个被炸过的鸡冠花。行吧,
反正社区里全是老头老太太,也没人看她。她抹了一把大宝,
套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
背起那个装了充电宝、笔记本、润喉糖和保温杯的帆布包,出了门。
楼下煎饼摊的大姐已经出摊了,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李小果走过去,
大姐不用问就知道她要什么:“一个煎饼,俩鸡蛋,不要葱花,多放辣?”她点点头,
扫码付了七块钱。接过煎饼的时候大姐看了她一眼:“又值班啊?你这工作确实够辛苦的,
要是不说还以为天天就喝喝茶看看报,到点下班就行了。”“为人民服务。
”李小果咬着煎饼含混地回了一句,心里想的是“为倒休服务,但倒休不够扣的”。
走到公交站,等了五分钟,那辆慢悠悠的317路终于来了。车上没什么人,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一戴,音乐一放,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幻想。
今天幻想的主题是“如果我现在辞职去大理开民宿”,
她已经把这个剧本在脑子里演了八十多集了,从选址到装修到接待明星客人,
每一集都精彩纷呈。但现实是,她连大理都没去过,上次旅游还是去年国庆,
难得没有排上她的值班,思来想去去了趟沧州,看了个铁狮子,拍了九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说走就走的旅行”。七点二十,她到了社区居委会门口。
这栋二层小楼建在老旧小区中间,外墙刷着灰黄色的涂料,去年的时候门口挂了七八块牌子,
部”“阳光花园社区居委会”“阳光花园社区综治中心”“阳光花园社区退役军人服务站”,
像叠罗汉一样摞在一起。
李小果每次从这门口过都觉得这些牌子在无声地嘲笑她——你看你多牛啊,
一个人干八个部门的活儿。今年好了,只剩一个牌子了。铁栅栏门还锁着,整栋楼安安静静。
半个人都没有,哦不对,还有她这个牛马。她掏出钥匙开门、开灯、开电脑,一气呵成,
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社区的值班制度是这样的: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七点半,
一共十二个小时,由一个人值全天。可以跟同事倒班或替班,只要你把全天盯下来就行。
但问题是,谁愿意值全天呢?十二个小时,从早坐到晚,接电话、处理杂事、应对突**况,
连上厕所都得小跑。所以值班表上虽然排了人,但大家总有办法——今天你帮我值半天,
明天我帮你值半天,换来换去,最后总有那么几个老实人值了大多数班。
李小果就是那个老实人。大厅里空荡荡的,暖气片咣当咣当响着,
像一个肺不太好使的老头在咳嗽。电脑开机慢得像只蜗牛,没办法,
这个电脑跟她的工龄一样长,在电脑界已经算是个老年人了。等电脑开启的功夫,
她看了一眼今天的工作计划表——这是她上周五写在台历上的,后面还画了个哭脸。周一,
值班。周二,防诈骗讲座。周三,老年人智能手机培训。周四,消防安全检查。周五,
集中清整。周六,值班。周日,休息。其实今天本不该她值班的。排班表上写的是王姐,
但昨天下午王姐把她叫到一边,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小果,明天我有事,
你帮我值一下,下周二我替你。”李小果当时想说“你上次也说替我,结果你忘了”,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跟王姐讲道理是一件极其消耗生命的事情。王姐,大名王淑云,
五十二岁,在社区干了十五年,是这里的“老人”。她这个人怎么说呢——固执,非常固执。
她认定的道理,全世界都别想让她改。她爱说教,逮着谁都能给你上一课,
从你怎么吃饭到你将来怎么教育孩子,她都有成熟的、不容置疑的看法。她没结过婚,
但这完全不影响她对婚姻和育儿发表长篇大论,
而且她说的每句话都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让你既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
王姐的生活习惯极其规律,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每天上午十一点半,
不管手头有什么急事,她都会准时放下,拿出自己带来的饭盒,用微波炉热两分钟,
然后坐在工位上吃饭。吃完不午休,而是打开手机看电视剧——最近在追一部年代剧,
音量开到外放,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之间,她必定出去运动,
快走或者做操,风雨无阻,说“年纪大了不动不行”。你跟她说什么急事,
她会说:“等我回来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李小果对王姐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
王姐确实帮过她,在刚来社区的时候教了她很多东西;另一方面,跟王姐搭班或替班,
永远是她吃亏,因为王姐总有办法让你觉得“你年轻,你多干点是应该的”。
今天替王姐值班,王姐说“下周二替你”。李小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但她也知道,
下周二大概率又会变成“小果你再帮我值一下,我那个什么什么”。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倒了杯社区免费的白开水。水温温的,
有一股不锈钢保温壶特有的淡淡铁锈味。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胜在不要钱。她打开值班日志,工工整整写下:日期,5月29日,值班人,李小果,
到岗时间,7:20。刚写完第一行,值班电话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三分。她清了清嗓子,用最标准的社区服务语气接起来:“您好,阳光花园社区,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喂,是社区吗?我要投诉!我要反映情况!”“您别急,慢慢说,
我拿笔记一下。”李小果从抽屉里抽出《居民来电来访登记表》,把笔帽拔开。
“我住阳光花园8号楼203,我家楼上303那个男的,
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敲地板,咚咚咚的,我神经衰弱搞得快疯了!我上去找过他几次,
他不开门。报过警,警察来了他说没敲,也没证据。你们社区管不管?
”李小果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住址阳光花园8-203,
反映楼上303夜间噪音扰民(敲地板),时间23:00-01:00,
自行沟通、报警均无果。“您好,女士,我已经记下来了。请问您贵姓,
方便留个联系电话吗?我这边先核实一下您反映的情况和所属网格,
上班后马上让负责您那个片区的网格员跟您联系。”“我姓赵,
电话138****5678。你们可得快点啊,我真是受不了了,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白天还要上班。”“好的赵女士,我先跟您核对一下:您住阳光花园8号楼203,
楼上303,噪音问题是夜间敲地板,持续约半小时到一小时,对吗?”“对!”“好的,
我查了一下。阳光花园8号楼属于咱们社区第二网格,负责的网格员是小王。
八点半一上班我就让他联系您,上门了解情况,您看可以吗?”“八点半?现在几点了?
那行吧,你们可一定来啊。”“放心吧赵女士,我会把这件事登记在案,
并转给第二网格的网格员小王,今天之内一定处理。您保持电话畅通,
小王会跟您约时间上门。”挂了电话,
李小果在登记表上又补了几笔:诉求——要求制止楼上噪音,协调完成时间——今日。
然后她在表头“处理意见”一栏写了:转第二网格网格员王磊处理,
请上班后立即联系居民预约上门调解。她把这张表放到“待办事项”文件夹的最上面,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一分。她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彻底凉了,
铁锈味更明显了,心想着“钱难挣,屎难吃,那也得吃。”七点四十五分,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老大爷,声音洪亮得不像八十多岁的人:“喂,社区啊?我是7号楼401的,
我家那个房本什么时候能下来?我都等了三年了!”李小果:“好好好,
三年下不来的房本社区能给您印出来吗?”当然她也只是心里说说,
毕竟三年下不来房本换谁都得着急。“大爷,您家是公产房还是私产房?之前有人联系您吗?
”“什么公产私产?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房本没下来!”说实在的,房本这种事,
社区真的管不了,也没法管。房管站跟社区没有垂直管理关系,人家根本不听社区的。
而且房管站那帮人,对待居民有时候比对待社区工作人员都亲——毕竟居民是住户,
那是人家正儿八经的服务对象。社区算啥?既没钱也没权,去打听事儿人家爱答不理的,
还不如让居民自己去问,没准态度还好点。“大爷,您别急。房本的事咱们社区真管不了,
得找房管站。我把房管站的电话给您,您自己打电话问问,行吗?”“我不管!
你们社区不是什么都管吗?我就在你这儿问!”“大爷,不是我们不管,
是这事儿不归我们管。房管站专门管房子的事,您打电话过去,他们查得比我们快。
您记一下电话,2735xxxx,找业务科就行。您就说您住阳光花园7号楼401,
问房本进度。”老大爷还是不太乐意,嘟囔了几句“你们社区就会踢皮球”之类的话。
李小果耐心解释了三遍,最后老大爷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句“那我试试”,挂了电话。
李小果在来电登记表上记下:7-401,咨询房本进度,
已告知房管站电话2735xxxx,居民自行联系。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电话隔几天就有一个,每次都要解释半天,解释完了还有人骂你踢皮球,
要打市民热线投诉社区不作为。但没办法,社区不是万能胶,不是啥都能粘住的。
八点零五分,第三个电话。咨询老年乘车卡怎么办的,她回答了五分钟。八点十五分,
第四个电话。年轻小伙子投诉消防通道被堵,她联系了物业。八点二十五分,
她刚把最后一个电话处理完,抬头看钟,还有五分钟才到正常上班时间。这间屋子,
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准点到岗的只有她一个人。别人要么在倒休,要么在路上,
要么干脆忘了值班。只有她,老老实实在七点二十之前到了。八点三十二分,
网格员小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李姐,早。今天你值班?”“替王姐。
”小王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整个社区都知道,替王姐值班这件事,
就像免费给王姐打工,基本上不可能换回来。但谁也没办法。八点三十五,手机震了一下。
李小果拿起来一看,是街道低保口的工作群,
街道负责低保的刘姐发了一条消息和三条56秒的超长语音,
还艾特了她:**@阳光花园社区李小果急件!今天下班前必须反馈!
况进行紧急核实的通知》****附件:刘素芬家庭信息表.xlsx**李小果点开附件。
刘素芬,女,54岁,低保户,独居,住址:阳光花园10号楼303室。
核查内容:该户纳入低保后,该户无后续癌症治疗费用记录及定期复查材料,
疑似不符合低保条件,请立即入户核实情况,于今日17:00前提交核查报告。
李小果硬着头皮点开语音:“小果啊,你看一看这个刘素芬,啊,刘素芬,
这个情况啊你抓紧核查一下子……”好好好,这一听就知道重点内容大概在30秒之后,
还好能语音转文字。大意是上级审计查件查到了刘素芬,
说定期核查材料里面只有医院开的诊断证明显示为结肠癌术后,
没有癌症后续治疗的相关证明,是不是这个人癌症已经好了,
为什么还能在低保里面享受救助。“刘素芬?
”李小果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说话黏黏糊糊、一件事能唠叨一个小时的大姐。她站起来,
走到隔壁书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书记正坐在电脑前看文件。她敲了敲门框:“书记,
低保来了个急件,要核查刘素芬的情况,说她纳入低保后没有后续治疗记录。
我现在去入户核实,下午五点前交报告。”书记抬起头,嗯了一声:“那个刘素芬,
我记得是癌症吧?你赶紧去,核实清楚。有情况随时跟我说。”“好的书记。
”李小果转身回到自己工位,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八。她翻开台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的入户任务,分了三类:**第一类:独居老人,每日走访,
共3人。**王奶奶,82岁,4号楼203,轻度老年痴呆,近期有走失记录。李奶奶,
76岁,2号楼501,退休护士,备注“十分龟毛”。任奶奶,79岁,5号楼102,
话少,但和人处得好。**第二类:空巢老人,每周走访,共14户。
**记得找宋大爷谈谈防诈骗讲座的事。**第三类:残疾、失能、高龄老年人,每周走访,
共9户。**三类加起来,今天要入户26户老年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低保急件。
她快速重新排了一下顺序:先去刘素芬家,把这个最棘手的搞定了,再去跑老年人。
反正老年人晚一点去也没事,低保急件可是下午五点要交的。
她在台历上“老年人走访”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先低保急件(刘素芬)。
然后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从兜里掏出手机,
扫了一辆停在社区门口的共享单车。蓝白色的哈啰,车筐有点歪,座垫也是歪的。
她试了试车铃,不响。行吧,能骑就行。月卡还有三天到期,续费要十九块九,她还在纠结。
把帆布包往车筐里一扔,她蹬上单车,朝阳光花园10号楼骑去。五月底的风吹在脸上,
不冷不热,但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刘素芬那张黏黏糊糊的嘴,和26户老年人的笑脸。
九点整,她到了阳光花园10号楼。把共享单车停在楼下,锁上——虽然锁了也没用,
这车又不是她的,但万一被别人骑走了,没有哈啰她就只能再扫一辆别的,又是一块五。
她看了一眼那辆歪座垫的哈啰,心想:你在这儿等我。爬到三楼,敲了303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谁啊——”“刘阿姨,是我,社区的小李。
”门开了。刘素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
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小李啊,快进来快进来。
”刘素芬把她拉进屋,力道还挺大。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堆化验单,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李小果瞄了一眼那些化验单,看到了“阑尾炎术后病理”“结肠癌根治术”等字样,
日期是去年夏天的。“刘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刘素芬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特别长,
像是在积蓄情绪,“哎呀,小李啊,你别提了,我这个命啊……”开始了。
李小果做好了心理准备。“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病是怎么来的?我去年肚子疼,去医院,
医生说阑尾炎,就给我做了阑尾炎手术。手术做完,切下来的阑尾拿去化验,你猜怎么着?
化验出来说里面有癌细胞!医生当时脸都变了,跟我说你别走了,继续住院,
又要给我开一刀。我吓得腿都软了……”刘素芬说起来,情绪又上来了,眼眶发红。
“结果我又被拉进手术室,把肠子切了一段。你说说,我这辈子遭了多少罪?一个病,
挨了两回刀,住了快一个月的院。花多少钱你想想,好几万,全自费,
医保报不了多少……”李小果默默记着:阑尾炎术后偶然发现癌变,
二次手术行结肠癌根治术。“那您后续治疗呢?化疗?靶向药?”“化疗?医生倒是建议了,
说我这个分期不算太早,最好化疗。可我哪有钱啊?我儿子一个月挣三千,自己都养不活。
靶向药更别提了,医生说要做基因检测才能知道有没有对应的药,基因检测好几千,
我连那个钱都拿不出来。后来医生就给开了点通便的药,说先吃着,怕我便秘对吻合口不好。
我就吃这个,麻仁软胶囊,别的啥也没有。”刘素芬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药盒,
是麻仁软胶囊,最便宜的那种中成药。“你看看,就吃这个。我这算什么癌症病人?
人家得癌症的都是打针、吃药、靶向治疗,我就吃个通便的,一吃吃了大半年,
也不知道肠子里那个东西有没有再长出来……”“那您去复查了吗?CT、肠镜之类的?
”刘素芬苦笑了一下,那种苦笑里带着自嘲和心酸,“复查?哪有钱复查啊。我问过,
一次CT八百多,肠镜更贵。我一个月低保才七百多,复查一次我就得喝西北风。不查了,
爱咋咋地吧。”她又开始絮叨:“你说我这一辈子,容易吗?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
累出一身病。下岗了自己摆摊卖袜子,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退休了,又挨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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