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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照片陆骁是在整理奶奶遗物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的。奶奶走了七天,头七刚过,
亲戚们都散了,老屋一下子空了,空得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面跑的声音。
他一个人坐在奶奶的房间里,把那个老樟木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叠好,该留的留,
该烧的烧。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布衣裳,
一块包着银角子的红布,两个缠着头发丝的月饼模子,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方的东西。
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相框,木头的,巴掌大,漆面都磨没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张小合影,黑白的,边缘泛黄,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照片上有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站在一座石头房子前面,背景能看见远处光秃秃的山梁。
左边那个男的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挽到胳膊肘,
笑得露出两排牙齿,看着特别精神。中间那个女的扎着两条辫子,辫子又粗又长,
从肩膀垂到胸口,辫梢绑着白色的头绳,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很安静,眼睛弯弯的,
像月亮牙。右边那个男的矮一些,壮实,皮肤黑,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
胸前印着看不清的字,笑得憨憨的,嘴巴咧得很大。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蓝墨水,
字迹娟秀,是奶奶的字:“1969年秋,鹰嘴崖,知青合影。
”陆骁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奶奶叫沈秀兰,就是照片中间那个扎辫子的姑娘。
左边那个高个子他不认识,右边那个矮壮的他也不认识。奶奶从来没跟他提过她当过知青。
在他印象里,奶奶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种地、喂鸡、做饭、带孙子,
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他不知道奶奶年轻的时候在鹰嘴崖待过,
不知道她曾经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某个地方笑成月牙眼。他把照片放进抽屉里,
本该就这么过去了。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把照片翻出来了。他盯着左边那个高个子看了很久,
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不是那种见过照片的“见过”,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好像这个人的眉眼、这个人的站姿、这个人笑起来的弧度,他在什么地方亲眼看到过。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不是那个人他见过,是那个人长得像他。
像他的脸型,像他的眉骨,像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那么一点点。
陆骁拿着照片走到镜子前面,比了比自己的脸。他今年二十六,
正是照片上那个男人当年的年纪。他把照片举在脸旁边,左右对照了一下,
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快得很不合理,像有人在他胸口里敲了一记闷鼓。他开始算时间。
奶奶是1947年生的,1969年她22岁,正是当知青的年纪。
她是1975年回城结婚的,1976年生了他爸。时间能对上,但什么跟什么能对上?
他说不清,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回去了——左边那个男人,会不会是他亲爷爷?
这个名字很快从老辈人口中浮了出来。他问了几个老邻居,又翻了县档案馆的知青名录,
像拼碎片一样,渐渐拼出一个叫“顾城安”的人。上海知青,1968年下乡,
在鹰嘴崖待了整整七年。奶奶也是那七年里在鹰嘴崖。他们在一起待过,照片为证。后来呢?
顾城安后来去哪儿了?1975年知青大返城的时候,他回上海了。再后来?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他上了大学,有人说他进了工厂,有人说他出国了。没有确切的消息。
他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水面扑通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连个水花都没剩。
陆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好几天——“顾城安,顾城安。”三个字,平平常常,
跟张三李四没什么区别。但这三个字如果是他爷爷的名字,那就不一样了。
他想知道这个人还活着没有,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他问过他爸。他爸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奶奶不让我问。”然后就进厨房炒菜去了,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把剩下的话全盖住了。陆骁没再问他爸了。
他自己决定去一趟鹰嘴崖。【二】鹰嘴崖鹰嘴崖不是崖,是一个村子,
在省界交界处的大山里,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要两个小时,从镇上再往里就没有班车了,
只能搭过路的运货拖拉机或者走路。陆骁在镇上花五十块钱搭了一辆送化肥的拖拉机,
突突突地往山里开,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他**生疼,五脏六腑都快被颠移位了。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拖拉机的栏杆,身体像一颗豆子一样在筛子里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着一条更窄的路说:“从这儿走进去,走个把小时就到了。
”陆骁付了钱,背上包开始走路。路两边是山,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杉树和松树,
树干笔直笔直的,挤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窄窄一条。脚下的路是碎石头铺的,
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过一个山弯,他看见了鹰嘴崖。村子很小,
坐落在半山腰上,二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墙黑瓦顶,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叶子刚开始变黄,
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挂了一树的铜钱。他走进村子,到处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量他这个陌生人,
像在看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稀罕果子。他找了个正在劈柴的老大爷问路:“大爷,
您知道以前这儿住过上海知青吗?”老大爷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眯着眼睛想了半天。“知青?有啊,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村里来了好几个知青,上海来的,
住了一年多就走了。你找哪个?”“我找一个叫顾城安的。”老大爷的眉头拧了一下,
表情变了变,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你找顾城安做啥?”“他可能是我爷爷。
”老大爷审视的目光在陆骁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他看着陆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辨认什么他很熟悉但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你等一下。”老大爷转身进了屋子,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七十多岁,
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亮的程度跟她的年纪不太搭,像两盏老式的灯泡,不太亮了,但你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通电。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的。
她走到陆骁跟前,仰着头看他的脸。看了很久。“你长得像你奶奶,”她说,“也像他。
”陆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老太太叫方桂芝,是当年村里妇女主任的女儿,
今年七十六了。她认识顾城安,也认识沈秀兰,她见过他们刚来村子时候的样子,
穿着城里带来的的确良衬衫,皮肤白得不像话,站在一群黑瘦的农民中间,
像几棵从外地移栽过来的树苗。“你奶奶后来来过一次,”方桂芝说,“八十年代的时候吧,
带着你爸来的,那时候你爸还小,才五六岁。她来这儿看了一圈,在村口站了很久,走了。
后来再没来过。”陆骁问:“顾城安呢?他后来回来过吗?
”方桂芝摇了摇头:“走了以后就没回来过。”“那他现在在哪儿?您知道吗?
”方桂芝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三】老屋子方桂芝带陆骁去看了一栋房子。
在村子最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土坯墙,木梁,屋顶的瓦片掉了好些,用塑料布盖着。
院子的门是木头的,门板歪了,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这就是当年知青住的地方,”方桂芝说,“你奶奶住左边那间,顾城安住右边那间。
中间是灶屋,他们一起做饭吃。”陆骁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草。
他拨开草走进去,找到左边那间房。房门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四面土墙斑驳脱落,
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稻草。地面是泥地,坑坑洼洼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站在屋子中间,
闭上眼睛。他试着想象奶奶二十二岁的时候住在这里是什么样子。冬天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
冷得人缩成一团,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书。夏天的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她点着艾草熏,
熏得自己直咳嗽。她在这里住了七年,从一个扎辫子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
后来她走了,嫁了人,生了孩子,老了,去世了。这间屋子的墙上连一个她留下的字都没有。
他走到右边那间房。顾城安住过的。这间房的墙上有人刻过字。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刻着四个字——“城安到此”。字迹歪歪扭扭的,刻得不深,
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只剩浅浅的一道痕迹。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
指腹在粗糙的墙面上滑动,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刻字的人大概是蹲在这里,
用小刀或者钉子,一下一下地刻的。为什么要刻?无聊?想家?还是只是手痒?
陆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酸,像吃了很酸的东西,
酸得胃里翻了一下。方桂芝站在院子外面等他。“方奶奶,”陆骁走出去,
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您能不能跟我讲讲,顾城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桂芝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她在院子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让陆骁也坐。“他是个好人,”方桂芝说,“就是话不多。村里人都说他是闷葫芦,
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但他干活实在,不偷懒,给老乡帮忙从来不要报酬。他力气大,
挑水能挑两大桶走三里山路不带歇的。他还会画画,画什么像什么。有一年村里要修水渠,
他画了好几张图纸,比公社派来的技术员画的都清楚。”陆骁听着,
手里的照片被他的手心捂热了。“他跟那些知青不一样,”方桂芝又说,
“那些知青天天喊着要回城,一天都不想多待。他从来不喊。我问过他,你不想回去吗?
他说想。我说那你怎么不喊?他说,喊了也没用,不如好好干活,日子过得快一些。
”方桂芝说到这里,看了陆骁一眼,她的目光很老,但很准,像一把用得很久了的尺子,
量什么都很准。“你奶奶跟他好过,”方桂芝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村里人都知道。他们俩好了好几年。后来知青大返城,他要回上海了。走的那天,
你奶奶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他走了很远,又跑回来,把一件军大衣塞给她,
说‘秀兰,天冷了你披着’。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陆骁低着头,
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鞋。“你奶奶后来嫁了人,”方桂芝说,“嫁的你爷爷,
姓陆。她嫁人以后就没再提过顾城安。但我知道她没忘。她每年秋天都要来鹰嘴崖一次,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在村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站一会儿就走了。后来她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就不来了。但她每年都会托人带一包干香菇给我们,说是自己晒的,让分给村里老人吃。
她记着这个地方几十年。”方桂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远处的山梁。
夕阳把山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像一幅被仔细裱过的老画。“你要是想找顾城安,
去县城查查知青档案,说不定有线索。”方桂芝说。
【四】一封信陆骁在县城档案馆泡了整整一天。他在一堆发黄发脆的纸里翻了很久,
翻到了顾城安的知青登记表。
登记表上写着他的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上海虹口区某某路某某号。
还有他的去向——1975年返城,分配至上海国棉十七厂。
也就是顾城安回城以后去了一个纺织厂当工人。陆骁把这张登记表复印了一份,叠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回到住处,盯着那个上海虹口区的地址看了一整晚。
他给那个地址写了一封信。写了好几遍才写好,前面几遍都撕了。第一遍写得太长,
啰里啰嗦地介绍自己的身世,写了三页纸,自己看了都觉得烦。第二遍写得太硬,
像个调查问卷,把人家的出生年月工作单位全列上去了,不像一封信,像一份表格。
第三遍他终于写满意了。只有几行字:“顾城安先生:我叫陆骁,是沈秀兰的孙子。
我奶奶今年一月走了。我在她遗物里找到一张1969年鹰嘴崖的知青合影,里面有您。
如果您还健在,如果您方便,能不能跟我联系?有些事我想跟您请教。附上我的电话和地址。
”他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凉。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寄到哪里去,
上海的街道早就变了,某某路某某号可能已经拆了,国棉十七厂可能早就倒闭了,
顾城安可能搬走了,可能不在了,可能根本不想收到这封信。但信已经寄出去了,
邮筒的嘴把信吞进去了,扑通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他等了两个星期。
什么也没等到。三周后的一个傍晚,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上海的区号。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心跳一下子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有血流的声音。
他接起来。“喂,请问是陆骁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普通话很标准,
语速不快不慢的。“我是。”“我姓顾,叫顾望舒。顾城安是我父亲。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父亲他……身体不太好,不太方便给你回信。他让我打电话告诉你,他还记得秀兰,
一直都记得。”陆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现在在哪里?我能去看看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想来的话,就来吧。他在松江的一家护理院,
我把地址发给你。”【五】护理院陆骁坐了一夜火车,硬座,十二个小时。车厢里人很多,
到处都是人,过道里站着人,厕所门口排着队,有人躺在地板上睡。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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