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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世家第2章

兰州城的花龙 2026-09-29 11:04:57

1983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都蔫了。

陈广厚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刚在矿上盯了两天,困得眼皮打架,但脑子里全是巷道里那些不结实的顶板。昨天又掉了一块石头,拳头大,砸在工人老赵的安全帽上,咣当一声响。人没事,但陈广厚心里不踏实。

“他爷,你说这叫什么事?”王桂兰坐在小凳上剥蒜,嘴里絮叨,“老孙家的媳妇又说,矿上那活太险,让她男人别干了。一个月才给三十八块钱,值当把命搭上?”

“你懂什么。”陈广厚没睁眼。

“我不懂,我就知道前儿个塌那一下,吓得我心都蹦出来了。要我说……”

“奶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她。

陈砚洲蹲在枣树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三根毛。

王桂兰没理他,继续说:“要我说,实在不行就少挖点,咱家也不缺……”

“奶奶,”陈砚洲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爷爷的账算错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广厚睁开了眼。

“你说啥?”

陈砚洲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爷爷,手里还攥着那截树枝。他刚才一直在听王桂兰念叨,耳朵没闲着。

“爷爷算账的时候,把老孙叔这个月的工钱多扣了八毛。”陈砚洲说,“上个月老孙叔歇了三天,不是四天。他歇的那三天里,有一天是替爷爷去镇上取东西,不应该扣。”

陈广厚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他确实让孙守业去镇上取过一批钎杆,来回大半天。算工钱的时候,他让会计按矿工记工,把那一天算成了事假。

这事他都没放在心上。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知道的?

“你咋知道老孙歇了几天?”陈广厚坐起来,盯着孙子。

“上回爷爷跟孙叔说话的时候,孙叔自己说的。”陈砚洲歪着头,好像在回忆,“爷爷说,‘老孙你上个月歇了三天,这个月可不能再歇了。’孙叔说,‘陈老板,我歇那三天,有一天是替您去镇上取东西啊。’爷爷说,‘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陈广厚的后背又冒出了那股凉意。

这是他三个月前在矿上跟孙守业说的话。当时砚洲被他抱在怀里,他以为孩子在打瞌睡。没想到,这孩子全听进去了,而且记了三个月。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老伴,最后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去,把建国叫来。”陈广厚说。

**被叫到院子里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他正在西厢房打一个柜子,满身木屑。

“爹,啥事?”

“砚洲三岁了。”陈广厚说。

“我知道啊,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我说明年开春的事。”陈广厚顿了顿,“别送他去镇上幼儿园了。”

**愣了一下:“不送幼儿园?那干啥?在家里让他奶奶带?”

“送县里。直接上小学的学前班。”

院子里又安静了。

**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地上。他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画圈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今天是不是愚人节。

“爹,他才三岁。”

“过了年就四岁。”

“四岁上小学?您疯了吧?”**急了,“全县城也没有四岁上学的,人家学校能收?”

“我说能就能。”陈广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明天去县一小问问,找他们校长。就说陈家沟陈广厚的孙子,要上学前班。”

“爹……”

“让你去你就去。”陈广厚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你自己看看你儿子。”

**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正在用树枝写写画画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上,忽然愣住了。

那不是乱画。那是一个个数字,从1写到100,一个不落。还有几个汉字——“人”“口”“手”“山”“石”“煤”。

“这些……谁教他的?”**声音发紧。

“没人教。”王桂兰在旁边插嘴,“我倒是教过他几个字,但没教这么多。那些数字,我都不认得几个。他自己看电视上那个《新闻联播》前面报时间的方块字,自己学的。”

“电视?”**想起家里那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那是去年老爷子花了大价钱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砚洲确实喜欢坐在电视机前面,看那个报时间的数字从19:00变成19:30。

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看一遍就记住了。”王桂兰说,“上回播那个《西游记》,他看完就能把唐僧收几个徒弟全说出来,连那匹白龙马都没落下。”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陈砚洲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成人在审视什么。

“砚洲,”**嗓子发干,“你想上学吗?”

陈砚洲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但**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想。”陈砚洲说,“学校里有好多书。”

陈广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

他没空手去,带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还有一张三百块的“赞助费”——说是赞助学校买图书。

县一小的校长姓马,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听了陈广厚的来意,第一反应也是拒绝。

“陈老板,不是我不帮忙。四岁上学前班,这事儿别说咱们县,就是省城也没听说过。孩子太小了,生活自理能力跟不上,老师照顾不过来。”

陈广厚把烟酒和信封往桌上一放:“马校长,您先别急着拒。我就一个要求——您考考他。他要是考过了,您就收。他要是考不过,我二话不说,把孩子领回去,老老实实上幼儿园。”

马校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陈广厚那张被煤灰染黑的脸。

“行吧,”马校长叹了口气,“孩子带来了吗?”

“在门口。”

陈砚洲被**抱进来的时候,马校长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太小了。

不是年龄小,是体格小。三岁的孩子站在学前班那些五六岁的孩子中间,矮一大截,像个误入大观园的小豆丁。

马校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试卷,那是学前班期末考试的卷子。他把卷子放在陈砚洲面前,又递给他一支铅笔。

“来,小朋友,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陈砚洲接过笔,在试卷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陳硯洲。

繁体。楷书。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马校长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这……你教的?”他看向**。

**摇头:“没人教他。他自己看字典学的。”

“字典?”

“我们家有一本《新华字典》,他当小人书翻。翻着翻着,就会写字了。”

马校长深吸一口气,把试卷翻到第一题。

“那咱们继续。一加一等于几?”

陈砚洲没写。他抬起头,看着马校长,用一种不像是在跟老师说话的语气说:“马校长,这卷子太简单了。您有没有二年级的?”

马校长愣住了。

“我说的是二年级的卷子。”

“我知道。”陈砚洲说,“学前班的卷子我三分钟就能写完。您要是真想考我,就拿二年级的。”

马校长看了陈广厚一眼。陈广厚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翘。

马校长站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拿来一张二年级上学期的数学期末卷。

陈砚洲接过来,低头开始写。

三分钟。不到三分钟。

他把卷子递回去,所有题目都答完了。加减法全对,连最后一道应用题都写了完整的算式和答案。

马校长对着卷子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陈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孩子,我收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建议,别上学前班了。明年九月,直接上一年级。”

陈广厚终于笑了。

他伸出手,和马校长握了握:“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去的路上,**骑着自行车,陈广厚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陈砚洲。

八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路两边玉米地里青涩的气息。天很高,很蓝,云很白。

“爹,”**在前面喊,“您说砚洲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你才不正常。”陈广厚骂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子。

陈砚洲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陈广厚知道,他没睡着。

“建国,”陈广厚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他上学吗?”

“聪明呗,不能耽误了。”

“不全是。”陈广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总觉得,这孩子来咱家,是有原因的。”

“啥原因?”

“不知道。”陈广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不会是普通人。咱家以后的路,可能得靠他领着走。”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陈广厚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陈砚洲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那年秋天,陈广厚在矿上干了一件大事。

他让工头孙守业把所有巷道的支护加密了一倍,花了不少钱买了新的坑木和金属支架。孙守业心疼钱,说:“陈老板,咱这矿干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大事。您这是干啥?”

陈广厚没解释。他总不能说,是我三岁的孙子画了个蚂蚁洞,我觉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干了。

入冬后的一天夜里,矿上发生了一次小范围的顶板来压。轰的一声,一段二十多米的巷道被压变了形。等孙守业带人冲进去一看,后背全是冷汗——那正是陈广厚要求加密支护的区域。

支架被压弯了,但没有塌。顶板裂了缝,但没有掉下来。

如果按照原来的支护标准,这一段早塌了。而按照排班,那天夜里有六个工人在这个区域作业。

孙守业从矿上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找到陈广厚,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陈老板,您是不是会看风水?”

陈广厚没回答。

他骑着自行车回了家。进院子的时候,陈砚洲正蹲在枣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砚洲。”陈广厚蹲下来,看着他。

陈砚洲抬起头。

“爷爷。”

陈广厚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教教爷爷,那个蚂蚁洞,还能怎么挖?”

陈砚洲歪着头,笑了。

他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图。这一次,不是蚂蚁洞了。是一个更复杂的图案,有巷道、有采面、有通风线路。画得歪歪扭扭,但结构清清楚楚。

“爷爷,”他说,“我看书上说,老鼠洞有很多出口。一个堵了,还能从别的出去。”

陈广厚盯着地上的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外走。

“爹,您去哪?”王桂兰在屋里喊。

“去矿上。”陈广厚头也不回,“再挖一条备用巷道。”

王桂兰嘟囔了一句“魔怔了”,转身回了灶房。

陈砚洲蹲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用树枝把地上的图划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1983年的冬天还很长。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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