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开将军府的那天，京城正下着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和碧竹租下了城南一条深巷里的破旧小院。

院子虽小，屋顶还漏着风，但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

没有虚伪的嘘寒问暖，没有刻骨的猜忌。

“夫人，我们现在去哪儿弄点炭火啊。”

碧竹搓着冻僵的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直跺脚。

我将仅剩的一支绞丝银簪递给她。

“去当铺死当了。换些炭火和糙米回来，顺便买些丝线和布料。”

我出身苏绣世家。

当年若不是为了嫁给卫景临，我本该接手母亲留下的绣坊。

这五个月，我的手被冻出了疮，但我用热水反复浸泡，终于让手指恢复了几分灵巧。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日没夜地坐在窗前刺绣。

从简单的香囊、帕子，到精美的屏风扇面。

因为绣工精湛，我的东西在城南的市集上很快卖出了好价钱。

不到半个月，我们便换了新炭盆，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那日，我正和碧竹在院子里晾晒新染的丝线。

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门一开，卫景临带着一群侍卫站在外面。

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几辆装满物品的马车停在巷子口。

“婉清。”

看到我，他的眼底爆发出一阵狂喜，想要上前抓我的手。

我冷冷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

“卫将军这是走错门了吧。”

卫景临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淡下来。

他急切地指着身后的马车。

“婉清，我查清楚了。陈若筠那个毒妇，不仅贪墨了你的月例，还把原本该给你的珍宝都藏在了她娘家的地窖里。”

“我把她名下的铺子和田产全都查抄了。这些，都是我给你置办的新东西。”

“有上好的银丝炭，有西域进贡的雪狐皮，还有你最喜欢的澄心堂纸。”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只要把这些东西塞给我，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跟我回去吧。将军府的正院我已经让人重新修缮了。”

我看着那些名贵的物件，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卫将军，你若是来炫耀你的财力，大可不必。”

“我宋婉清如今靠自己的双手，一样能买得起炭火，吃得起热饭。”

卫景临看着院子里简陋的陈设，眼眶红了。

“婉清，你别赌气了。我知道你在这儿受苦了。”

“你看看你手上的冻疮还没好全，何必为了赌一口气，非要在外面受这份罪。”

我直接笑出了声。

“受罪？”

我指着屋里烧得旺旺的炭盆。

“卫景临，我在将军府五个月，连一盆炭火都没有摸过。”

“我现在住的房子虽然漏风，但至少我不用担心喝的药里有发霉的树根，不用担心穿的棉衣里塞满芦花。”

“你觉得我是赌气，可我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卫景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我已经把陈若筠发落到了城外的苦寒庄子上了。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试图用陈若筠的下场来换取我的原谅。

我看着他，只觉得悲哀。

“她回不回来，与我何干。”

“卫景临，真正伤我最深的，不是陈若筠的算计，而是你的纵容和偏听偏信。”

“你每一次的质疑，每一次的罚跪，才是把我推入深渊的刀子。”

我走到院门边，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东西你带走。从今往后，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卫景临不肯走，他死死扒着门框。

“我没签和离书，你还是我卫景临的妻子。”

“那我就去顺天府告你宠妾灭妻，告你纵容家眷贪墨。”

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你若是不怕将军府的名声彻底扫地，尽管在这里耗着。”

卫景临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脚步踉跄地走进了风雪中。

那些装满奇珍异宝的马车，怎么拉来的，又怎么拉了回去。

碧竹关上院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夫人，我们以后真的能过上安稳日子了吧。”

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轻轻点头。

“能。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