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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死过一次。那年我十八岁,是大周的皇后。现在我二十一岁,叫沉音。
他们说我是沈家送来宫里的远亲。沈家老爷当年在边关打仗时,手下一名副将全家死于瘟疫,
留下个孤女寄养在庄子上,到了年纪该进宫了。那副将姓沉,所以我也姓沉。到京城那天,
天灰蒙蒙的。表哥沈昭在城门口等我,穿着藏青的袍子,站得端正,脸上带着笑。
“表妹一路辛苦。”他扶我下车时,指甲掐进我的手腕。进了沈府书房,屏退了下人,
他把笑脸收起来。“东西都记熟了?”我点点头。入宫前半年,我每天都在记。
记沉音的父母叫什么,记她幼时住过的庄子在哪个县,记她七岁那年生过一场痘症,
记她左眉尾有一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所以我现在左眉尾也有一道疤。
林院首说这道疤做得最好,凑近了看也看不出是新伤。只是我对着铜镜看那道疤时,
总觉得像一条细细的虫趴在眉毛尾巴上。从前我没这么丑。从前我眉眼长得好,
阿娘说像江南的杏花烟雨。后来做了皇后,嬷嬷们给我画眉时会说,娘娘生得端庄。
可现在这张脸,也不难看。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普通到我第一回对着水盆看见自己的倒影时,愣了好一会儿。林院首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太好看的面孔入宫,容易招人恨,也容易招人疑。”所以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眼清淡。挺好的。沈昭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再背一遍。”我低头看了一遍。其实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我知道他不是要我背给他听。
他是要我记住,我欠沈家的。三年前,我在凤栖宫被人毒杀。是沈家暗中将我运出宫,
用了一个替死的宫女烧成焦尸,瞒天过海。
他们用三年治我的毒、改我的容貌、教我新身份的一切。代价是,做他们的刀。
“你笑起来最像她。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找笑起来像先皇后的人。”我听着这话,
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留我一命,是因为我笑起来像她。
只是因为我的笑还能拿来用一用。我笑了。“记住了。”沈昭看了我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明日入宫。陛下已经看过你的画像,点了头。入宫后封答应,安顿在平悦阁。
”“你从前是皇后,知道该怎么争宠。不必我教你。”争宠。现在我要从一个答应从头学起。
沈昭大约是看我不说话,难得露出一点安抚的语气:“你也不用太有负担。
在宫里站稳脚跟之后,该怎么做,我会递消息给你。”该怎么做。
就是窃布防、传消息、为沈家铺路。一枚棋子,不需要问前程。第二日入宫,
坐了一顶青色小轿,从侧门抬进去。一路上没有什么排场。引路的太监态度客气,
但也只是客气。一个答应,犯不上巴结。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朱红的宫墙,
琉璃瓦的飞檐。心口忽然跳了一下。这宫里和我从前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御花园的那棵桂花树还在,远远看见树冠冒了个头。从前每到十月,我就让芝蓉去摘桂花,
晒干了做成桂花酥。他不喜欢吃甜的。但每次我塞进他嘴里,他都会皱着眉咽下去,
然后说难吃。想到这里,我放下了轿帘。平悦阁地方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院子里有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主子,要不要进屋歇歇?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说话时不敢抬头。“你叫什么?”“奴婢采月。
”“采月。”我念了一遍,“好名字。以后就是咱们两个过日子了。”她抿嘴笑了。
我进屋看了看,一应陈设都简单。床帐是水蓝色的,桌上一套青瓷茶具,窗户纸是新糊的。
还不错。比我六岁刚入宫时住的地方好一些。那时候跟着太后住慈宁宫偏殿,
天一黑就不敢睡觉,总觉得廊下有影子在走动。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傍晚时分,
全公公来了。我认得他。从前在乾明宫当总管,跟着容衍多年。据说我薨了之后,
他哭得最凶。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比从前老了些,鬓角有点白了。“沉答应,
陛下今晚传您侍寝。”入宫第一天就传侍寝。采月欢喜得跪下谢恩。我站在那里没动,
看着全公公。他是知道的吧?可他看我的眼神很平淡,
像一个正常的总管看一个新入宫的答应。“沉答应?”我福了福身。“臣妾遵旨。
”沐浴、更衣、梳妆。采月手忙脚乱地给我选衣裳,最后选了一件藕粉色的裙子,
又翻出来一件白色的狐裘披上。从前我也喜欢这么穿。有一年新年,他带我偷偷出宫,
我就穿了一件桃粉的裙子,外头裹了白狐裘。他说好看。“换一件吧。
”采月不解:“这件多好看呀。”我从箱笼里翻了一件石青色的裙子换上,
又把狐裘丢了回去。入夜,被小轿抬到乾明宫。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
闭着眼睛都知道拐几个弯。可这回我坐在轿里,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是汗。轿子停下,
全公公在门口迎我。他引我进殿,走到寝殿门口才低声说:“沉答应,陛下在里头等着。
”我迈过门槛。寝殿里陈设如旧。龙案还在原来的位置,屏风上的山水画也没换,
连香炉里燃的香都是从前他惯用的沉水香。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穿一件墨色的常服。
三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我跪下去,口称臣妾沉氏。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偶尔的噼啪声。我跪在地上,
看着自己膝盖前面那一小块光滑的金砖地。从前我来这里,从来不跪。“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有点哑。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正定定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从前那双眼睛,深邃沉静。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时,这双眼睛里都是我。
三年后我再看见这双眼睛,我不敢认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跪着的膝盖开始发麻。
“朕知道了。退下吧。”传我来侍寝,就看了两眼。全公公赶紧打圆场:“沉答应,
您先回吧。”我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了。快步走了出去。走出乾明宫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冷。采月在门口等我。“主子,怎么这么快?”我摇摇头。回去的路上,
采月一直找话跟我说。说陛下今天可能是太累了,说明日还会召我的。回到平悦阁,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盘桂花酥。我盯着那盘桂花酥,盯了很久。采月说:“哎呀,
这是方才御膳房送来的。怎么了?主子不喜欢?”“喜欢。”从前我最喜欢吃了。
每年十月桂花开了,摘下来晒干,留着做桂花酥。他嫌甜,从不主动吃,
但每次会伸手掰一块,塞进嘴里,皱着眉嚼。每次都说难吃。可是每次我让芝蓉做了新的,
他都会来蹭一块。我看着那盘桂花酥,不敢伸手。“怎么了?”“没事。”我抹了抹脸,
“沙子迷了眼睛。”采月赶紧去关窗。我坐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那盘桂花酥凉透了,
才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又酥又甜,还是从前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谁,
还记着这道点心要怎么做。我就着窗外的月光,把那盘桂花酥都吃完了。一块没剩。
夜里躺在床上,采月在我脚边打了个地铺。她大约是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水蓝色的帐子,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方才在乾明宫,
他看我的那一眼。他看的是我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我以为是烛火晃动。是我从前见过的一种光。我来不及想那是什么,
就觉得眼眶涩得发疼。明天还要去给淑妃请安。后宫妃嫔不多,除了淑妃,还有两个贵嫔,
一个顺仪,一个昭容,加上我一共六个人。这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刚登基时,
后宫就我一个皇后,连着三年没有选秀。太后说我该给他多找些人,开枝散叶。
可他那三年谁都没找。现在他倒是有妃嫔了。我想着这些事,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我十六岁,穿大红的嫁衣,和他一起走千层台阶。我偷偷问他,我傻吗。他说,不傻。
后来我死了。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采月在外头轻手轻脚地准备洗脸水。我坐起来,
看见铜镜里的自己。一张陌生的脸。我摸摸自己的眉毛,那道假疤还在。“主子醒了?
今日去给淑妃娘娘请安,奴婢给您梳头吧。”她挑了一支银簪子给我戴上,
说这是沈家给准备的。簪头上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是沈家的记号。沈昭说,见簪如见令。
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簪子会换一枝。我任由采月给我插上簪子,起身去往淑妃的华清宫。
宫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叶子,铺了一地的金黄。我踩着落叶往前走。这宫里的秋天,
还是一样好看。只是冷得早了些。淑妃比我想的年轻。二十三岁。据说是三年前才入宫的,
也就是在我死了以后。“沉答应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说。
”接下来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无非是宫规礼仪、饮食起居那些。我都低着头应了。
从华清宫出来,采月扶着我往回走。路过御花园那棵桂花树,我多看了两眼。
树上已经没有花了。十一月了,桂花早就落尽了。我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接下来的三日,
他再没传过我侍寝。后宫里开始有闲话。说沉答应入宫第一晚就被送了出来,
可见陛下不喜欢。又有人掰扯我的门第,说沈家送来的寒门女,陛下瞧不上也是应当。
采月替我委屈,红了眼眶不敢哭。我倒是松了口气。心里空落落的。第四日,全公公又来了。
“沉答应,陛下今晚传您侍寝。”采月这回不那么激动了,小心翼翼帮我更衣,
问我要不要穿那件石青色的。就那件吧。还是那条路,还是那间寝殿,还是那炉沉水香。
他依旧站在窗前,依旧背对着我。我跪下去,口称臣妾沉氏。这回他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
我低着头,看见他的靴子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他把手伸过来,托起我的下巴。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细碎的光。他的拇指在我的左眉尾轻轻滑过,
滑过那道假疤。我屏住呼吸。“朕不说第二次。抬起头。”他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抬着头了。
可他看我的眼睛,好像怎么都看不够。我慌了。我想起方才他摸我眉尾那道疤时,
指腹的温度。我想起他在我抬头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种光我在很久以前见过。
那时我还是顾清欢,他还会冲我笑。可死去的顾清欢,眉尾没有疤。他的手还在我的下巴上。
“陛下,您看够了么?”“您看臣妾,像在看别人。”这是我安排好的台词。
沈昭说要在他面前提起先皇后,让他注意你,让他把你当成她的影子。可说完这句话时,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非常不想听他回答。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退下吧。
”全公公追上来送我出门:“沉答应不要介意,陛下他——”“不敢。”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他看我时眼里的那道光,究竟是在看死去的她,还是在看活着的我。回到平悦阁。
桌上又放着一碟桂花酥。采月说,是御膳房方才送来的。我坐下,拿起一块,咬一口。
又酥又甜。眼泪掉下来,把酥皮洇软了。我忍了三年,从被毒杀到改头换面,
从沈家的庄子到这座深宫,我都没哭过。现在他给我两块酥饼,我就哭了。“收起来吧,
凉了不好吃。”采月答应着,把盘子端走了。我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十一月了,还有一个月就是新年。从前新年他会带我出宫,会给我写合婚庚帖,会许我长宁。
胸口开始发疼。从前我还是皇后的时候,问过他。“你喜不喜欢我?”“喜欢。
”“有多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比你还多一点。”我不信他。可现在,
我坐在这座冷清的小院里,想着他蹲下来看我眼睛的那个表情。我好像有点信了。夜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一地的白。我想起入宫前沈昭说的话。“你笑起来最像她。
”“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找笑起来像先皇后的人。”我当时想,真可笑。我学我自己。
他今晚看我那一眼。看的到底是不是先皇后?还是——在看这双眼睛?
第二章我没有被退回去。这大概是我入宫头一个月里,发生的最让人意外的事。
阖宫上下大概也都这么想。采月说,连御花园里浇花的太监都在打赌,
赌我第几回会被彻底厌弃。“那你赌了没有?”采月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说赌了我不会。
“你倒是有眼光。”第三回他传我时,我留下来了。那晚他让我坐在旁边,他批折子。
我坐了一个时辰,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我一眼。“安置吧。
”我在他的龙床上睡了一觉。他在旁边躺了一夜,中间隔了两个枕头的位置,
我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太真切。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去上朝了。全公公笑眯眯地站在床前,
说陛下吩咐了,沉答应昨晚辛苦,今日不必去淑妃那里请安。辛苦。在这宫里,
被误会受宠总比被误会失宠强。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他还是不爱说话。
用膳的时候几乎不开口。偶尔我偷偷抬眼看,看见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好像在数米粒。
从前就是这样。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把一盘酱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抬眼,看我。
“凉了就腻了。”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从前我也说过。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在看折子。我看着他筷子夹了一块凉透的肘子往嘴里送,
立刻拦住他。他当时说,就你事多。可他放下了筷子,等宫人拿去热。此刻他看着我,
筷子停在空中。“臣妾多嘴了。”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盘肘子推给旁边的宫女。“拿去热。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接下来一个月里,我的位分从答应升到了贵人,
又从贵人升到了嫔位。阖宫哗然。淑妃倒没说什么,只是在请安时多看了我两眼。
“沉嫔真是好福气。”“托淑妃娘娘的福。”“哪儿的话,是陛下喜欢你。”喜欢。
这两个字落在我心上,像一块石头投进井里。腊月初一,回来时天开始落雪。
采月撑着伞给我挡雪,嘴里嘟囔着说今年冬天来得真早。我看着那雪,
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冬天。那回我被他罚跪在雪地里,跪到整个人都僵了,
然后一个黑色的狐裘蒙头盖下来。他撑着伞站在我面前,脸有点红。那年我十二岁。“主子,
您笑什么?”“我没笑。”“您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回到平悦阁,
全公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冒着热气。是一碗桂圆红枣汤。
“陛下吩咐的,天冷了,给沉嫔娘娘驱驱寒。陛下还说了,今晚来平悦阁用膳。
”我差点把碗摔了。平悦阁是个什么地儿。**大的地方,连小厨房都是四个嫔位共用的。
采月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开始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裳,又数落平悦阁太小太寒酸。
“怠慢就怠慢吧。”我慢慢喝了一口汤,“反正他也不是来吃饭的。
”采月愣了:“那陛下来干什么?”我也想知道。那晚他真的来了。穿了一件墨色的常服,
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他进门时目光扫了一圈,在石榴树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我身上。我福身下去。
“臣妾恭迎陛下。”“起来。”进了屋,在桌前坐下,宫人们开始上菜。
我不记得那天吃了什么。我只记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想同一件事。他现在看我的时候,
眼睛里那道光,到底是看谁?吃完饭后,他还没走。采月上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眉头微皱。“不是什么好茶。平悦阁没有单独的小厨房,烧水也不方便,陛下将就着喝。
”他放下茶盏,看我。“你说这么多话,不累?”我闭上嘴。他笑了。很淡,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紧张。”“臣妾不紧张。”“那你手抖什么?”我低头一看,
茶水在杯子里荡出了小波浪。我把茶盏放在桌上。“臣妾只是……天冷。
”那晚他在平悦阁留宿了。采月在隔壁值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眶来伺候我梳洗。“主子,陛下昨晚笑了么?”“笑了。”“真的?
”采月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奴婢就说,陛下对您是不一样的。”不一样。这三个字太重了。
腊月初八,宫里有小宴。淑妃操持的,说是喝腊八粥、赏雪。我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
头上只戴了那支沈家给的银簪子,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中间。顺仪刘氏正说着什么笑话,
一群人围着笑得花枝乱颤。我站在边上,端着一碗腊八粥慢慢喝。挺好喝的。桂圆放得多,
枣也甜。我正琢磨着这粥是怎么熬的,就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这宫里啊,
什么山鸡都能飞上枝头装凤凰。”说话的是李贵嫔。宫里的老人,一直不怎么得宠,
但仗着入宫早,说话不太客气。我低头喝了口粥。“山鸡好歹有毛,比聒噪的乌鸦强。
”四周静了一瞬。李贵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顺仪倒是先笑了。“沉嫔这张嘴,倒是有趣。
”“臣妾嘴笨得很。”顺仪:“……”说话间,全公公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抬着一个大食盒。全公公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酥。
刚出炉的,酥皮金黄,桂花蜜淋在上头。这种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御膳房做桂花酥需要用晒干的桂花,麻烦得很,平时不会做。碟子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盯着看。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字迹是御笔,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拖了条小尾巴。
从前我看见这个拖尾巴的字,就会伸手扯他的袖子,说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他说没什么好事,就是看着你闹心。嘴角还是绷不住笑。我把纸条收好,把桂花酥端起来,
拿了一块。“好吃。替我谢过陛下。”傍晚回到平悦阁,我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看。
腊月十五,阖宫请安结束后,有人叫住了我。“沉嫔留步。”一张圆脸,笑起来有酒窝。
“我叫于妙,常在的位分。”“于常在。”我福了福身,“方才没注意到你,是我的不是。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桂花酥,好吃吗?
”“你要不要来一块尝尝?”“真的吗!”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把她带回平悦阁,
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酥推给她。她吃了第一口就呜呜叫着说好吃。我看着她吃,想起从前。
从前我也会这样。有新做的点心就拿去分给宫里的姐妹们。后来沈昭仪死了,宋庶人也死了,
我也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叫沉嫔的女人,正分点心给一个新来的常在吃。
“你笑起来真好看。”于常在忽然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有么?
”“有的有的。就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的笑。我第一回见你,
就觉得你笑起来像一个人。”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像我远房的姑母。
我姑母年轻时可好看了,谁见了都说她面善。”于常在没有被我扣桂花酥。
她吃完就开始和我聊别的,说她是山西人,从小爱吃面食,说御膳房的面食做得不正宗,
改天要给我做一碗正宗的刀削面。“好,我等着。”她走之后,采月收拾桌子。“主子,
您今天是入宫以来笑得最多的一天。”“是吗。”“是的。方才于常在说话的时候,
您一直在笑。奴婢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笑。”我忽然意识到,于常在说得对。我笑起来,
像一个人。像从前的自己。很久以前,我问容衍为什么喜欢我。他说因为你笑起来像太阳。
腊月二十,沈昭递了个口信进来。要我开始打探边塞兵力的分布。不仅是常规的驻军数量,
还有这一季换防的路线、时间,以及边塞将领的名字。我看着簪子,又想起沈昭的话。
沈家养的棋子,从入宫那天起,就该为主家做事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淑妃在御花园办了小宴。我故意没去。什么原因都没给,只是让采月去回了话,
说沉嫔今日不想去。采月回来时脸色白了一路。“淑妃娘娘脸色不太好,
问我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我不舒服。”说这话时我在炭火盆边烤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全公公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娘娘身子不舒坦?”“乏得很。
”全公公脸色变了一变,转身就走。再回来时,不止他一个人,后边还跟着太医。
太医诊了脉,说没事,只是略有些体寒。我等太医走了,才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全公公还没走,立在一旁。“全公公还有事?”“陛下请您今晚去乾明宫用膳。
本是要来平悦阁的,但路上下了雪,怕您路上凉着,改在乾明宫了。”我点点头,
开始换衣裳。到乾明宫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殿门口等我。肩上落了些雪。我走上台阶,
福身。“陛下怎么在外面。”“屋里闷。”晚膳摆了一大桌,他夹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夹了很多东西,我碗里堆得高高的。我吃了半天终于吃不动了,搁下筷子。“吃不下了。
”“你方才不是说乏?”“乏是乏,吃是吃。”他放下筷子。
“赵……那皇后当年也这么贫嘴么。”那皇后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让我差点噎着。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睛里有那道光。“陛下,您说的那位皇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喜欢桂花酥,但朕每次都说难吃。”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看的是桌上那碟桂花酥。
“她不爱喝药,每次病了她就想方设法把那药藏起来。朕从她枕头底下找到好几回。
她爱在雪地上堆雪人,堆完后第二天自己嫌弃丑,再推倒重来。她写字很难看,
朕说她的字像鸡脚叉。”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可我看见了他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忽然他抬起眼看我。“你呢,你喜欢什么?”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喜欢你。
”满屋子寂静。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我攥着衣角。“臣妾是说——”“朕知道。
”他打断我。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我闻到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看见他眼睛里那道光从眼底慢慢泛上来。“朕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些。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动作很轻。然后他弯了弯嘴角。“你说的,朕都记着。
”那晚我没回平悦阁。次日,我升了顺仪。傍晚时分,全公公领着人来量我新宫室的尺寸。
“是不是太快了?”全公公站定。“娘娘和陛下,该快该慢,奴才不敢妄议。可是娘娘,
您的那句话,陛下等了许多年了。”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窗下。采月去新宫里查看布置了,
屋里很安静。我看着窗外又开始飘的雪。他到底知道什么?我脸上有疤,骨相也变了。
他怎么可能认出来。但如果没认出来,
他为什么要用很轻的声音说那句“你和她笑起来时很像”?为什么会摸我眉尾那道疤?
他从第一眼就知道是她。而她却一直在演自己是另一个人。采月回来时,
看见我坐在窗前发愣。“主子您怎么不开窗,外头雪下得可好看了。”我不想看雪。一下雪,
就会有黑色的狐裘披在我身上,就会有人在雪地里撑伞站着等我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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